第23章
廢渠
葉聽瀾說完“備馬”,韓崢的手已經按上刀柄。
他沒有問她怕不怕,隻問:“姑娘要出城?”
“還不到時候。”
她將燒儘的紙灰撥進燈盞旁的小碟裡,灰屑輕輕一散,像那八個字還沒有燒乾淨。
伏不在城,在歸路。
若她這時真衝出去,便是把自己送到別人眼前。可若她一動不動,顧長陵那邊未必等得到第二封信。
韓崢看著她。
葉聽瀾道:“先備車。”
“車?”
“藥鋪的車。”
宋嬤嬤正從東廂出來,聞言一怔。
葉聽瀾看向她:“府裡常用的那家藥鋪,今日是不是還要送炭?”
宋嬤嬤很快反應過來:“是。每三日一趟,今日該來。”
“借他們的車。”
韓崢道:“車慢。”
“慢才像。”葉聽瀾把銅葉收進袖中,“我若真要趕路,不會坐藥鋪的車。可外頭的人不知道我會不會。”
周衡抱著假軍令站在門邊,臉色還沒緩過來。
“姑娘要拿車試人?”
“試他們盯的是我,還是西偏院。”
韓崢點頭,轉身去安排。
不多時,西偏院後門開了一線。
藥鋪的舊車從夾道裡緩緩駛出,車上堆著兩袋炭,一隻空藥箱,外頭蓋著半舊的灰布。車夫壓低帽簷,背影瘦小,遠遠看去,像個不常出門的女子。
韓崢的人沒有跟得太近,巷口果然有人動了。
一個賣熱湯的攤子收得太快,銅勺掉在地上也顧不得撿。另有兩名挑夫從牆根轉出,隔著一段路跟上藥車。
葉聽瀾站在西偏院內,從門縫裡看見那兩道人影,眼神沉了沉。
“第一撥跟車。”
韓崢道:“院外還剩人。”
“多少?”
“至少三處。”
“那就還會進來。”
她轉身回屋,把案上的東西重新排了一遍。
假軍令放在最外層,半焦封蠟放在右側,真正的回紋拓痕仍不在屋中。周衡看見她把空匣打開,裡麵隻壓了一張無用舊紙,忍不住道:“這個太空。”
“空得太明顯?”
“是。”
葉聽瀾取過一頁廢賬,撕去半角,放進去。
“現在呢?”
周衡看了一眼:“像匆忙藏過。”
“就要這樣。”
東廂裡,馬六安醒了一回。
宋嬤嬤扶他喝水,他喉間仍隻能發出破音。聽見外頭腳步,他眼裡露出懼色,手指在被上摳出幾道皺痕。
葉聽瀾走進去。
“不是來殺你的。”她道,“至少現在不是。”
馬六安看著她。
“他們想讓你再也說不出話。”葉聽瀾把藥碗拿遠些,“所以你得活到能寫完。”
馬六安眼角動了一下,像想問什麼。
葉聽瀾把一支細炭筆放進他手邊。
“想起什麼,不必等我們問。能寫一個字,就寫一個字。”
馬六安的手慢慢蜷住。
葉聽瀾轉身出了東廂,院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音。
韓崢抬手,牆頭親衛立刻壓低弩機。下一刻,前院方向有人急奔而來,隔著門喊:“韓統領,北門來報,侯爺回程遇襲,命西偏院即刻開門接應!”
周衡險些把懷裡的匣子摔了。
宋嬤嬤扶住門框,臉色也白了一層。
葉聽瀾站在廊下。
“不開。”
門外的人喊得更急:“軍情緊急,誤了侯爺的事,誰擔得起?”
韓崢向前走了兩步,隔門開口:“誰傳的令?”
門外的人急道:“侯爺身邊親衛。”
韓崢道:“回令。”
門外頓住。
“軍情緊急,先開門!”
顧長陵若真遣人回來,必有回令。沒有回令,便是假傳。
韓崢抬手。
牆頭弩箭破空,擦著門外那人的肩釘入牆縫。那人驚叫一聲,拔腿便跑。夾道另一頭,兩名親衛已經截住去路,不到片刻,人被拖進院中。
這人穿著北營小卒的甲,腰牌卻是假的。甲片內側還藏著一小卷火絨。
周衡看見火絨,喉間發緊:“他們還想燒?”
葉聽瀾看著那卷火絨:“燒不大。隻要亂。”
亂起來,馬六安可以死,口供可以丟,假軍令可以變成真軍令。等顧長陵回城,西偏院留下的隻會是一地說不清的灰。
韓崢審過幾句,很快回來。
“他隻知道有人給銀,讓他來喊門。若門開,就往東廂放火。若門不開,便引院中親衛露麵。”
葉聽瀾道:“還有人看弓位。”
韓崢點頭:“已經讓人去拿。”
西偏院沒有等太久。
牆外第三處暗哨被拔出來時,天色已經沉下去。那人藏在廢宅屋脊後,身上沒有兵器,隻有一隻細長竹筒和半張城防圖。圖上用朱點標過西偏院四處弓位,另在東廂旁畫了一道細線。
周衡看得心裡發寒:“他們連院裡怎麼守都知道?”
韓崢道:“今日換過弓位。”
葉聽瀾看著那張圖。
圖不是新畫的。西偏院的門、牆、廊、東廂位置都準,唯獨今日臨時換掉的弓位不準。說明這張圖在顧長陵出城前已經備好。
有人早就準備動西偏院,急報隻是開門的鑰匙。
葉聽瀾把圖折好:“留下。”
韓崢道:“給侯爺?”
“給他看。”她頓了頓,“也給我看。”
周衡一怔。
從那夜互看信件起,顧長陵收到的信給她看,她寫出的信先給他看。如今西偏院裡的圖,也該算在這條規矩裡。
院外又安靜下來。
藥車那邊很快傳回消息。跟車的兩人追到城南舊橋,發現車上坐的不是葉聽瀾,當場退走,被親衛拿下一人,另一人逃進城南瓦市。
韓崢聽完,道:“他們盯姑娘,也盯西偏院。”
“所以歸路那邊不會空。”葉聽瀾說。
她走回案前,取出壓在銅葉下的那封未遞之信。
信上寫著查七次調令年月,也寫著查三死一傷案卷。顧長陵出城前要她先給他看,她沒有遞出去。
現在不能再等。
葉聽瀾另取一張短箋,隻寫八個字。
鴉坡已廢,另查橋渡。
她把短箋卷入竹管,用銅葉壓出回風紋,交給韓崢:“送去北營暗哨。”
韓崢沒有接,葉聽瀾看向他。
韓崢道:“侯爺命我守西偏院,也命我聽姑娘調度。”
“所以?”
“姑娘若要出城,我隨行。”
葉聽瀾道:“西偏院怎麼辦?”
“我留一隊在院中,另調府後暗哨入牆。馬六安移到內間地窖,宋嬤嬤守藥,周衡守匣。”韓崢頓了頓,“姑娘不出院,我便不出院;姑娘出院,我不能留在這裡。”
這話說得很硬。葉聽瀾明白,這是顧長陵留韓崢的真正意義。韓崢守的不是一座院,是她這個人。
她沉默片刻,把竹管遞給他:“先送信。”
韓崢接過,轉身交給親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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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照火燈中院,上合快很門的院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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