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急報
顧長陵出城後,朔州北門很快合上。
城門落閂的聲音傳到街尾,隻剩一記沉悶的回響。北營快騎沿官道疾行,馬蹄踏過凍土,揚起一線碎雪。霍臨跟在顧長陵身後半馬,幾次抬眼看向前方舊鴉嶺的方向。
舊鴉嶺外三十裡,有一處巡哨點。不大,六人一班,守的是北線進出舊道。若敵騎真從那裡越過,再往南便是朔州外防的縫隙。
霍臨握著韁繩:“侯爺,若哨點失守,敵騎未必走遠。”
顧長陵道:“先看哨。”
霍臨不再多言。他們趕到時,火已經滅了。
巡哨點隻剩半截燒黑的木樁,屋頂塌了一角,雪地被踩得淩亂。兩名軍士守在外頭,看見顧長陵下馬,立刻跪下行禮,連聲音都壓得整齊。
顧長陵先看地。
燒痕從屋內往外走,門檻內側焦得最深,牆角堆著幾片未燃儘的乾草。外牆上有箭痕,卻不深,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霍臨也看出來了,眉頭一皺:“火從裡麵起。”
顧長陵蹲下,指尖撚起一點灰,灰裡混著油。
“燒哨的人,比巡哨更熟這裡。”顧長陵道。
霍臨抬頭:“內應?”
“未必。”顧長陵起身,走到後牆,“但一定有人提前進過哨屋。”
後牆外有一串馬蹄印,印子雜亂,離開時卻隻往北走了不到二十步,便折向西側亂石坡。
霍臨道:“誘我們追西坡?”
顧長陵看著那條痕跡。
兩名未歸的斥候不是死在這裡。雪上沒有拖痕,也沒有足夠的血。有人把他們帶走了。帶走活人,比殺死哨兵麻煩得多。若隻為襲擾,不必如此。
霍臨眼裡掠過一線銳氣:“侯爺,末將帶一隊去西坡。”
“不追。”
霍臨一頓。
顧長陵道:“留兩隊封哨,查昨夜換防名冊。其餘人退到舊道口。”
“退?”
“這裡是鉤子。”顧長陵翻身上馬,“咬下去,城裡的人就該動了。”
霍臨臉色一變,立刻明白過來。
朔州城中,西偏院門已經落鎖。
韓崢親自查過四麵院牆,親衛換了弓弩,暗哨壓到夾道外。周衡抱著封好的口供坐在廊下,旁邊放著拓痕和押牌的空匣。
空匣是葉聽瀾讓他擺出來的。真正的東西已經分開藏好。馬六安仍在東廂,宋嬤嬤守著藥爐,藥罐卻換到了內間。
午前,有人送來一封軍令。
送令的是前院小校,盔甲齊整,腰牌也是真的。他站在西偏院門外,沒有進門,隻雙手呈上封筒。
韓崢接過,看了一眼封泥。
北營急令。
封泥是真的,急紋也是真的。
內容很短:北門外快騎遇伏,調韓崢率親衛出府接應。
韓崢看完,將軍令放到葉聽瀾案前。
周衡臉色一白:“調韓統領?”
葉聽瀾拿起那封軍令,先看封泥,再看落款。字跡很像北營文書,筆鋒卻在“接應”二字上微微發虛。
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聽風閣回信上的那一句。
近五年查此押者,三死一傷。
昨夜那行字還在紙上,眼下卻已經到了門前。
薛懷靖不是隻想滅馬六安的口供。
他想讓西偏院裡的人,也變成那串數後麵的新筆。
葉聽瀾問:“侯爺出城前,可有說若遇險怎麼傳信?”
韓崢道:“傳北營暗哨。”
“不是前院小校?”
“不是。”
葉聽瀾將軍令放下:“侯爺若要調你,不會讓這封令先進西偏院。”
韓崢道:“那便不動。”
葉聽瀾把軍令推回去:“動。”
周衡一怔。
葉聽瀾看向韓崢:“讓他們看見你動。”
韓崢抬眼。
“開半扇門。”葉聽瀾道,“調六個人出去,走前院。人出門後換甲,從後巷繞回來。西牆弓位不要撤,東廂多添兩人。”
韓崢抱拳:“是。”
周衡看著韓崢出去,低聲道:“姑娘是要引第二波?”
“第一封令隻為調人。”葉聽瀾看著那枚封泥,“人若真被調走,第二波才會來。”
“封泥是真的。”周衡道。
“所以前院也有手。”
周衡閉了閉眼。他跟在賬房裡這麼多年,見過銀錢走暗路,也見過冊子被人換頁。可軍令封泥被人拿來調親衛,已經不是賬麵能遮住的事。
西偏院外很快響起腳步聲。
韓崢帶六名親衛出門,甲葉相撞,聲音不輕。院門開了一半,又很快合上。外頭似乎有人遠遠看了一眼,很快退入夾道。
葉聽瀾坐在屋中,指尖搭在那封假軍令上。
她在等。
小半個時辰後,宋嬤嬤從東廂出來,臉色不太好。
“姑娘。”她壓低聲音,“藥來了。”
葉聽瀾起身。
送藥的是府中舊仆,平日管雜役水火,頭發花白,走路有些跛。他提著食盒,站在東廂門外,語氣恭敬:“軍醫說馬車夫喉傷重,換一劑清咽止痛的藥。”
宋嬤嬤問:“哪個軍醫?”
舊仆答得很快:“劉軍醫。”
宋嬤嬤看向葉聽瀾,將軍府裡沒有劉軍醫。
葉聽瀾走到廊下:“藥放下。”
舊仆低頭,把食盒放在地上。
韓崢不知何時已經回到院中,站在門側,手按刀柄。舊仆看見他,肩背僵了一下。
葉聽瀾蹲下,打開食盒。
藥碗裡熱氣還在,顏色比尋常藥汁深些。宋嬤嬤隻聞了一下,臉色便變了。
“這不是止痛藥。”
舊仆轉身就跑。
韓崢一步上前,刀鞘擊在他膝後。舊仆撲倒在地,嘴裡剛要咬什麼,韓崢已扣住他的下頜。
一枚小小的蠟丸從他齒間滾落。
親衛將人拖到廊下。
葉聽瀾看著那碗藥:“會死人麼?”
宋嬤嬤搖頭:“未必立刻死人。可馬六安舌根傷著,若喝下去,喉裡會爛,往後一個字也說不清。”
周衡臉色發青:“是要廢口供。”
葉聽瀾道:“不是廢口供,是廢人證。”
韓崢從舊仆袖口撕下一小片布。布邊沾著泥,顏色偏黃,已經乾硬。
他遞給葉聽瀾。
葉聽瀾撚了撚布邊:“城南官道的泥。”
韓崢點頭:“和送急報的馬蹄泥一樣。”
院中安靜下來。
城外一封急報,引顧長陵出城;城內一封假令,調韓崢離院;再送一碗藥,毀馬六安的舌頭。三步落下來,步步都不算重,卻都踩在要害上。
葉聽瀾道:“人關起來,別審太急。”
韓崢道:“姑娘覺得他不會說?”
“他能被派來送藥,就未必知道多少。”葉聽瀾看向那枚蠟丸,“留他活口,比現在問死更有用。”
韓崢把人帶下去。
周衡站在廊下,手裡還攥著那封假軍令:“姑娘,若侯爺那邊……”
葉聽瀾道:“侯爺不會追西坡。”
“姑娘怎知?”
葉聽瀾看向院門外沉下來的天色。
顧長陵會看出那是鉤子。
可看出鉤子,不等於沒有危險。布鉤的人若足夠了解他,便會知道他不會咬第一口。
真正的伏,往往在第二步。
城外,顧長陵帶人退到舊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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