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信
聽風閣的回信在次日清晨送到。
昨夜那封刪去薛懷靖的窄箋,天未亮便從後巷遞了出去。葉聽瀾原以為至少要等一日,誰知早飯剛擺上案,西偏院外牆下便多了一隻小竹管。
韓崢的人將竹管送進來時,宋嬤嬤正端著早飯進門。
葉聽瀾看見封蠟上的細痕,便知道這不是昨夜那封無名信的回音。
這是蕭引川留在朔州的人遞來的。
她沒有拆,隻道:“去請侯爺。”
顧長陵來得很快。他身上還帶著晨間寒氣,右手新換過藥布,結仍打在腕骨旁。葉聽瀾看了一眼,那結沒有鬆。
顧長陵也看見案上的竹管。
“回信?”
“聽風閣的。”
屋中靜了一瞬,顧長陵的目光落在那枚竹管上。
聽風閣三個字,在朝堂卷宗裡從來不算乾淨。它不領官印,不受節製,江湖消息卻比驛馬快。京中許多人明麵上忌它,私下又未必不用它。
他早知道葉聽瀾背後有門路。可她親口把這三個字放到案上,便不是遮掩,也不是試探。
是把一截把柄交出來。
葉聽瀾把竹管推到兩人中間。
“侯爺若現在後悔,西偏院那份差事還可以收回。”
顧長陵在案前坐下。
“拆。”
封蠟被刀尖挑開,薄薄一卷紙滑出來。
紙上沒有寒暄,開頭便是“戶部舊押”四字。
後麵幾句寫得更密:此押出自度支轉運舊例,非官麵明印,不入六部公檔;近五年查此押者,三死一傷,案卷皆止於轉運司外署;薛懷靖名下外署,七次用此押調北線軍需,事後皆以“沈卻”平賬。
紙尾另壓了一句。
此押最早見於十五年前北線暗調。
屋中一時隻剩爐上藥聲。
葉聽瀾看著“十五年前”幾個字,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那一年之後,她翻過無數舊冊,查到京中高門,線斷;查到舊案批文,線斷;查到北境轉運,還是線斷。
如今這枚舊押,竟把戶部、北線、薛懷靖,壓到了一處。
顧長陵沒有問十五年前。
他隻問:“度支?”
葉聽瀾將信紙壓平。
“戶部掌錢糧,度支掌收支、調撥、軍需支給。若這枚舊押出自度支轉運舊例,就不是朔州底下幾個人貪墨能用的東西。”
顧長陵的目光停在“七次”上。
“這是聽風閣能確認的數。”葉聽瀾道,“不是全部。”
周衡臉色發白:“七次,都是北線軍需?”
“都經薛懷靖名下外署。”
顧長陵將信紙壓回案上。
“夠了。”
這兩個字落下,周衡後背莫名一涼。
不是夠查,是夠拿人。
先前沈照是死人,馬六安是活口,舊押是痕跡,薛懷靖是案上一個不能遞出去的名字。直到這封信送進西偏院,所有東西才終於扣到了一起。
薛懷靖已經不再隻是“疑”,他是這張網裡第一根能被拽出來的活線。
顧長陵抬眼看向葉聽瀾。
“還能問?”
“能。”
“問什麼?”
葉聽瀾看著信上那句“事後皆以‘沈卻’平賬”。
“問七次調令年月,問三死一傷的案卷。”
顧長陵道:“先寫給我看。”
葉聽瀾看著他:“侯爺要替我審信?”
“我要知道你把自己送到哪一步。”
這句話說得硬,落到她耳中,卻比尋常的阻攔更難輕易駁回。
她低頭看那卷窄紙。
近五年查此押者,三死一傷。
這不是一條賬線,是一條會吃人的線。
葉聽瀾道:“好。”
顧長陵把信紙折回去,放到案上。
“沈照是擋在前頭的木牌。”
“擋給我們看,也擋給他們自己人看。”葉聽瀾道,“推出沈照,舊押就能止在一個死人身上。”
“可死人不會從戶部外署遞簽。”
“所以他們急著燒紙,急著補口供,也急著讓薛懷靖暫時乾淨。”
顧長陵尚未再開口,門外傳來腳步聲。
韓崢在門外道:“侯爺,北線急報。”
顧長陵起身。
韓崢進來,遞上一封軍報。封口用的是邊哨紅泥,泥上有刀刻急紋。顧長陵拆開,一目掃過,眉眼沉下。
葉聽瀾沒有靠近,隻問:“舊鴉嶺?”
顧長陵看了她一眼。
“舊鴉嶺外三十裡,巡哨點被燒。兩名斥候未歸。”
周衡臉色一變。
“這個時候?”
葉聽瀾拿起那隻裝回信的小竹管。竹管底部沾著一點灰泥,灰泥已經乾了,顏色偏淺。
她又看向韓崢手中的軍報封皮。
“送急報的人呢?”
韓崢道:“在前院。”
“馬呢?”
“換下去了。”
“蹄上有泥麼?”
韓崢看向顧長陵。
顧長陵道:“去查。”
韓崢抱拳,轉身離開。
顧長陵看著葉聽瀾:“你懷疑急報有假?”
“未必是假。”葉聽瀾道,“但來得太巧。”
周衡低聲道:“邊哨若真被燒,侯爺不能不去。”
葉聽瀾道:“所以才巧。”
若急報是真,顧長陵必須出城。若急報是假,送它的人也賭他必須出城。真與假反倒不是最要緊的,最要緊的是,他們終於動手了。
門外甲葉一響,有人快步入廊。
來人二十五六歲,身形修長,腰間懸一柄窄刀,眉眼間有邊地年輕將領的銳氣。
他抱拳道:“侯爺,北營快騎已整。”
顧長陵道:“霍臨,隨我出城。”
霍臨應聲,顧長陵又看向葉聽瀾。
“韓崢留西偏院。”
韓崢正從廊外回來,聞言停住,抱拳:“是。”
顧長陵道:“他聽你調度。”
葉聽瀾知道韓崢在將軍府是什麼位置。顧長陵帶霍臨出城,卻把韓崢留下來,等於把西偏院、馬六安和她,一並放到最硬的一道護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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