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舊關
馬六安醒在西偏院東廂。
屋中炭火燒得足,窗縫封嚴。宋嬤嬤守在爐邊熬藥,韓崢帶兩名親衛立在院外,周衡抱著封存冊坐在廊下。裡頭一有動靜,他便立刻站起來,像那本冊子能替他擋刀。
葉聽瀾進去時,馬六安正睜著眼。
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顴骨高突,眼珠卻清醒。那雙眼先看屋梁,又轉向帳頂,最後落在她臉上,像還沒分清自己身在何處。
葉聽瀾道:“城北舊院燒了。”
馬六安喉中動了動,隻發出一點破碎的氣音。
“外頭都說,你死在裡麵。”
他眼皮顫了一下。宋嬤嬤扶他喝了半盞溫水,又讓他含了一口藥汁。那藥苦,馬六安咽得艱難,額上很快滲出冷汗。
顧長陵站在屏風外。
馬六安像察覺到什麼,忽然偏過頭去。
簾子掀開,顧長陵走進來。屋內本就安靜,他一進來,連爐上的藥聲都像低了些。
馬六安看見他,眼底先是驚,再是懼。那種懼不全是畏服,更像人從舊夢裡醒來,忽然看見夢裡的影子站在眼前。
顧長陵開口:“你還活著。”
馬六安嘴唇顫了顫。
這一次,他沒有出聲,隻閉了閉眼。
周衡在外間鋪開紙筆。葉聽瀾坐到榻旁,將那枚從轉運司外署換下來的小簽放在小幾上。
簽不大,邊角磨得光滑。上頭三個字已經被人看過許多遍。
薛懷靖。
馬六安盯著那枚小簽,指節在被褥下抖起來。
葉聽瀾沒有催,隻問:“認得?”
馬六安喉嚨裡擠出一點氣聲,像要否認,又像要把什麼東西咽回去。可他看著那三個字,眼裡的懼意比方才更重。
顧長陵道:“看清楚再答。”
馬六安閉了閉眼,極慢地點了一下頭。
周衡筆尖頓住。
葉聽瀾道:“你見過他本人?”
馬六安搖頭。
“見過他的簽?”
這一次,他點頭。
葉聽瀾將假供、封蠟拓痕、沈照舊籍背後的舊押依次擺開。幾樣東西分開看,都隻像半截線頭;並到一處,便成了一隻藏在紙後的手。
“沈照是他們給你的交差人。”她道,“馬六安,你若死在舊院裡,這半頁假供就會替你開口,說沈照就是沈卻。沈照病沒,沈卻歸案,死人替死人結賬。”
馬六安呼吸急促起來。
周衡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葉聽瀾看著馬六安:“可他們為什麼一定要把線按到沈照身上?”
馬六安盯著那枚小簽,手指一點點從被褥裡伸出來。
宋嬤嬤忙把筆遞過去。
他握不穩,筆尖在紙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第一筆落得很重,第二筆卻斷在半途。葉聽瀾看了一會兒,伸手把紙轉正。
那不是字,是路。
短線在前,長線在後,中間被一道橫痕截斷。橫痕旁邊,他又極吃力地點了一個墨點。
葉聽瀾看著那一點。
“白石鋪。”
馬六安眼中水光一顫。
“寒水驛、白石鋪、舊鴉嶺之間,有一段本該入前線的貨,被人截進了別處。”葉聽瀾說到這裡,聲音放慢,“他們用沈照交差,是因為沈照隻夠解釋一筆舊賬。可這段路,不止一筆。”
馬六安用力點頭,周衡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顧長陵站在床前,目光落在那張歪斜的紙上。馬六安說不出完整的話,可一個活人的恐懼,比一疊假供更清楚。
“薛懷靖管這條路?”他問。
馬六安手一抖。
藥汁灑在被麵上,宋嬤嬤趕緊去扶,他卻掙紮著又點了一下頭。
周衡把這幾個字寫下來時,手腕都繃緊了。
戶部轉運司郎中薛懷靖。
這個官不算高,高不到能獨自吞掉北線舊賬;也不算低,低不到隨便一個小吏敢拿他的簽來做局。
所以沈照不是儘頭。
沈照是門閂。有人把門閂插得太急,反倒露出了門後的人。
葉聽瀾問:“舊押也是他手裡出來的?”
馬六安沒有立即點頭。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久遠的事,眼神散開一瞬,又被顧長陵的目光壓了回來。
他蘸了一點藥汁,在小幾上畫了半圈。
半圈水痕淺淡,轉眼就要乾。
葉聽瀾將從舊籍上拓下來的那道痕推到他眼前。
馬六安瞳孔一縮。
葉聽瀾道:“同一種?”
他點頭。
“是戶部轉運司外署的暗押?”
他又點頭。
周衡喉結滾了一下:“也就是說,沈照這條線,是薛懷靖的人做出來的?”
葉聽瀾道:“至少是從他那邊遞出來的。”
周衡問:“那能結案了?”
屋中靜了片刻。
他問完,自己也知道這句話太輕。一個沈照可以死,一個馬六安也可以死,薛懷靖當然也可以被推出來。可這條路從北庫繞到南道,又從朔州接上京中外署,絕不是一個郎中獨自能織成的網。
顧長陵看向那枚小簽。
“能結朔州的案。”
葉聽瀾聽懂了。
朔州要給前線、給軍府、給那些被借名的死人一個交代。薛懷靖這個名字,已經足夠讓案卷從地方貪墨變成京中轉運司插手。
可她要查的,不止朔州。顧長陵要看的,也不止一個薛懷靖。
馬六安撐到這裡,已經耗儘力氣。宋嬤嬤讓他重新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周衡把口供收進匣中,封蠟按下去時,手比平日重了許多。
白日裡,西偏院沒有再起旁的聲響。
入夜後,葉聽瀾屋裡的燈仍亮著。
她坐在案前,麵前鋪著一張窄箋。那枚薄銅葉壓在紙角,回風紋被燈照出一點冷色。
她寫得很慢。
沈照假線。馬六安未死。舊押出自轉運暗記,疑與北線舊賬相連。
寫到最後,她停住。
薛懷靖三個字還在另一張紙上,墨色未乾。
顧長陵進來時,沒有帶韓崢,也沒有讓宋嬤嬤通報。他在門邊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枚銅葉上,又落到她手邊的紙。
葉聽瀾擱筆:“侯爺這麼晚來,是為白日的口供?”
顧長陵道:“薛懷靖先不遞。”
葉聽瀾看著紙上那三個字,片刻後,明白了他的意思。
遞出去,朔州案可以結。可京中也會立刻知道,他們已經看見了薛懷靖。沈照可以寫,舊押可以寫,馬六安也可以寫成舊傷複發、口供殘缺。這些足夠讓案子往戶部轉運司去,卻不足以驚動真正藏在薛懷靖身後的人。
她提筆,將薛懷靖三個字輕輕劃去。
“照理說,”葉聽瀾道,“我的差事到這裡,該交了。”
顧長陵看著她。
“差事?”
“沈照是假,舊押是真。馬六安活著,朔州案也有了能交出去的人。再往下查,就不是一個賬房該管的事了。”
顧長陵道:“你不是來討差事的?”
葉聽瀾一頓,這句話是她自己編出來的。那夜火場裡,她為了給自己留一條路,說商隊漂泊夠了,想在將軍府討一份前程。
當時周衡險些在門外嗆出聲。
如今顧長陵舊話重提,語氣裡卻少了審問的冷意,像是把那句荒唐話重新放回她麵前,讓她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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