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借火
沈照舊宅起火的消息,天亮前便進了茶鋪和車馬行。
有人說火從書房起,有人說將軍府的人半夜抬出一隻小匣。到辰時,連城南賣炭的腳夫都聽見了幾句:沈照舊籍找到了,顧侯爺正在查沈照。
這話傳得越快,西偏院裡反而越靜。
葉聽瀾坐在案前,指尖按著一張拓下來的木簽痕。
那是從轉押木簽背麵取下來的痕跡。紙麵上隻剩半圈壓印,邊緣淺得幾乎看不清。她換了細毫筆,在旁邊落下三行字。
戶部舊押。
非官麵印。
轉運暗記。
寫完,她把紙推到顧長陵麵前。顧長陵站在窗邊,昨夜火場裡燎破的袖口已經換過,右手虎口卻裂著一道新傷,藥粉壓住血色,隻剩一線暗紅。
葉聽瀾的目光從那道傷上一掠而過,把拓痕紙推到他麵前。
周衡從外頭進來,低聲道:“城裡都在傳沈照。”
“傳得越快,越說明有人急。”葉聽瀾道。
周衡看向案上的拓痕紙:“那我們還順著傳?”
“順著。”
葉聽瀾把拓痕紙壓在賬冊下。
“他們想用沈照交差,可還缺一樣東西。”
周衡問:“什麼?”
“馬六安的口供。”
屋中靜了一瞬。沈照舊籍有了,病沒文書有了,舊宅也有了。可馬六安還活著。隻要他不認,沈照便不能算結案。
顧長陵道:“消息放出去。”
周衡立刻明白:“說馬六安醒了?”
“醒過。”顧長陵道,“認了沈照。”
周衡咽了一下。
這不是給城裡百姓聽的,是給遞線的人聽的。
隻給半句,剩下半句,等他們自己來補。
申時前,將軍府沒有動城北舊院。
舊院裡隻留下空榻、冷藥和兩床舊被。馬六安夜裡已經轉到府後藥庫,外頭無人知道。
午後,前廳來了兩撥人。
一撥是兵房舊吏,說奉命來補寒水驛舊案的缺檔;另一撥是城防營小校,送來沈照舊籍的抄本。兩邊都說得規矩,話裡沒有破綻,連來得也恰到好處。
顧長陵在前廳見人。
葉聽瀾留在西偏院,取了一張空紙,照著自己平日的筆跡寫了半頁供詞。
馬六安,舊鴉嶺車夫,十五年前曾押糧至青灰倉……
寫到這裡,她停筆。
紙角處,她用筆尖點下一粒極淺的墨。那墨點落在“夫”字右下,淡得像無意蹭上去的臟痕。
宋嬤嬤端茶進來時,看見她在燈下晾紙,忍不住道:“姑娘昨夜才從火裡出來,今日又這樣寫,眼睛受不住。”
葉聽瀾把紙壓平。
“隻寫一張。”
宋嬤嬤欲言又止,最後隻把茶盞放在手邊。
茶還未涼,周衡便回來傳話。
舊院有人。明麵上兩個,車夫打扮。車上有柴,柴底藏著火油管。顧長陵沒有親自過去,隻讓韓崢帶人隨葉聽瀾去舊院。
韓崢站在廊下,黑衣佩刀,眉骨處有一道舊疤。
“韓崢。”
他隻報了名字。
葉聽瀾認得他。那日在寒水驛外,顧長陵回府時,此人走在親衛最前。能站在那樣的位置,便不是尋常隨從。
城北舊院不大,院牆低矮,門口的雪被踩得淩亂。馬六安躺過的那間屋子,窗紙已經破了半幅,榻邊還留著半碗冷藥。
葉聽瀾沒有進屋,先看門檻。
門檻上有一線黑灰。
她蹲下去,指尖輕輕一撚。
火油。
韓崢立在她身後,手按刀柄,卻未出鞘。
葉聽瀾道:“別驚。”
屋裡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那聲音壓得低,在空院裡仍然分明。過了一會兒,有人道:“找到了。”
另一人催促:“快些。”
葉聽瀾站在廊下,沒有動。
韓崢抬手。
兩名親衛從後窗翻入。片刻之後,屋中響起短促的悶哼,桌椅撞倒,一人破窗而出,剛落地便被韓崢一腳壓住肩背,刀鞘抵在頸側。
另一人從側門滾出去,踉蹌著鑽進巷尾。
韓崢沒有追。葉聽瀾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顧長陵派他來,不隻是為護她。
被按住那人袖中掉下一隻細竹筒。
周衡撿起竹筒,看了一眼封口。
“蠟是新封的。”
葉聽瀾接過來,剝開外層。
竹筒裡卷著半頁供詞。
紙是舊紙,墨卻新。
葉聽瀾展開看了一眼。
前半段仿她的字,寫馬六安舊年押糧;後半段接得極順,寫沈照接糧、沈照押簽,末尾還補了一句:沈照即沈卻。
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一下。
周衡道:“姑娘?”
葉聽瀾把紙遞給他。
“他們替我把沒寫完的話續上了。”
周衡臉色沉下去。
這半頁若混進案卷,再被火燒得殘缺,便會比活人的供詞更像真相。人會改口,紙不會。尤其是一張被燒過、搶出來、字跡又像出自她手的紙。
葉聽瀾轉身看向屋中。
舊榻空著,被褥淩亂。牆角放著一隻炭盆,盆裡壓著幾片燒黑的紙邊。來人已經把火引好,隻差一點風。
“點。”她道。
周衡一怔。
葉聽瀾道:“他們要這院子起火,就讓它起。”
“可口供……”
“口供在他們袖裡。”葉聽瀾看著那半頁假供,“真東西不在這兒。”
周衡很快明白過來,低聲吩咐人退到院外。
炭盆被踢翻,火油順著門檻燒起,火苗舔上舊窗紙,轉眼卷住半間屋子。
這一場火燒得不大,卻足夠讓人看見。
不到半個時辰,城北舊院走水的消息便傳了出去。
馬六安舊傷複發,死在舊院。
供詞燒毀,隻剩沈照殘名。
葉聽瀾站在巷口,看著煙從舊院上方散開。
周衡低聲道:“他們會信?”
“他們不需要全信。”葉聽瀾道,“隻要以為自己來得及補上這半頁就夠了。”
“那跑掉的那個……”
“有人跟著。”
葉聽瀾看向巷尾。韓崢已經不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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