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假線
沈照是拿來交差的。
一個死了十五年的戶部小吏,一處荒廢舊宅,幾頁做舊文書,足夠讓這樁案子看起來有了歸處。
死人的名最好用。不會辯解,不會翻供,也不會忽然在夜裡醒來,說賬不是自己做的。
周衡把查來的幾張抄頁攤在案上,臉色不大好看。
“沈照舊籍、病沒文書、名下廢宅,全都對得上。”他道,“若按這些東西往下寫,案子就能結到他身上。”
葉聽瀾低頭看著那幾張紙。
紙舊,墨也舊,連蟲蛀的邊都做得像在庫底壓過多年。
可越是齊整,越像有人提前替他們鋪好了路。
“所以我們去看。”
周衡一怔:“明知道是交差的?”
“正因為是交差的,才要看是誰遞來的。”
顧長陵站在案邊,伸手取過那頁舊籍。
“青灰倉那邊不動,馬六安也不動。”
周衡明白過來:“隻動沈照?”
“嗯。”
葉聽瀾把那幾頁抄紙收起。
“他想讓我們看沈照,我們就看沈照。”
顧長陵看她一眼。
“你也去?”
“這份答案是寫給我看的。”葉聽瀾道,“我不去,他未必肯露第二隻手。”
周衡看看她,又看看顧長陵,很識趣地沒再多話。
沈照舊籍所指的廢宅在城南。
那地方荒了多年,門前半截石階被泥雪封住,院牆矮塌,門上掛著一把鏽鎖。周衡帶人撬開門時,裡麵撲出一股陳腐紙氣。
屋子不大。
正房兩間,西側一間小書房,後院有一口廢缸。家具早被搬空,隻剩牆角堆著幾隻破竹箱。箱口封泥新舊不一,最上頭那隻壓著半枚戶部舊簽。
周衡低聲道:“像等著我們來翻。”
葉聽瀾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終於會看了。”
周衡噎了一下,默默退開。
顧長陵用刀尖挑開封泥。 竹箱裡放著幾本舊冊,最上層是一卷戶籍殘抄。沈照兩個字赫然在列,旁邊還夾著一張病沒文書。
病沒年月,正好在十五年前玄門關一線失援之後。
葉聽瀾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停在頁角。
那裡有一行補記。
壓在右下。
墨色比正文淺,位置也極低。乍看和寒水驛舊存底裡的手路很像。
顧長陵問:“有問題?”
“有。”
“哪裡?”
“太像。”
她指著頁角那一筆。
“真正的補記,是在不驚動正文的地方留餘地。這裡像是專門寫給我看的。”
顧長陵俯身看了一眼。
葉聽瀾道:“他學了形,沒學會手。”
周衡忍不住湊近:“這也能看出來?”
“真補記怕後來人看不見,也怕當時人看見。”她把紙角壓平,“這一筆,隻怕我們看不見。”
話音剛落,後院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親兵快步進來:“侯爺,後頭起火了。”
火來得很快。 不是從灶房,也不是從梁上,而是從西側書房後牆燒起。火油藏在牆縫裡,遇火便沿著木梁爬開,一眨眼就封住了後門。
顧長陵立刻道:“帶冊子走。”
周衡抱起竹箱,葉聽瀾卻看向書房內側。
火光照亮牆角一隻不起眼的小匣。匣子半埋在灰裡,封口沒有戶部簽,隻有一道淺淺折痕。
和寒水驛木牌上的暗記相似。
她俯身衝了進去。
顧長陵伸手時,隻抓住她鬥篷一角。布料被火星一燎,瞬間卷起焦邊。
“葉聽瀾!”
她沒有回頭。
煙壓得很低,嗆得人喉間發疼。葉聽瀾用袖口捂住口鼻,伸手去夠那隻小匣。匣底被火燎得發燙,她指尖一縮,仍強行扣住。
頭頂木梁忽然裂響。
顧長陵踏進火裡,刀鞘橫起,硬生生擋住落下來的半截焦木。焦木砸在鞘上,餘勢擦過他前臂,黑色袖料立刻破了一道。
火星炸開,落了葉聽瀾一肩。 他抓住她手腕,將人往外一帶。
葉聽瀾撞出門檻時,臉側被焦木擦過,熱汗混著雪水從鬢邊滑下來。她慣用的藥粉被煙熏火燎燒得發澀,又被這一道水痕衝開,沿著頰側剝下一片淺淡的假色。
她抬袖去擦,反倒把那層偽裝抹得更亂。
顧長陵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還沒鬆。
“傷到哪裡?”
葉聽瀾咳得說不出話,隻把小匣往他懷裡一推。
顧長陵低頭看見她手裡的東西,手指才鬆開半寸。
“收好。”
親兵立刻上前接過。
周衡灰頭土臉地衝出來,懷裡還死死抱著舊冊。
“這宅子不是藏證,是燒證。”
葉聽瀾咳了幾聲,掌心按住臉側。
顧長陵看她一眼。
“能走?”
“能。”
“回府。”
回到將軍府時,葉聽瀾的鬥篷兜帽一直壓得很低。
宋嬤嬤迎出來,剛要上前,顧長陵便道:“熱水放下,你先退。”
宋嬤嬤一頓,低頭應是。
銅盆、帕子、乾淨衣裳被放在門內。門合上後,屋裡隻剩葉聽瀾一人。
她站在銅鏡前。
鏡中那張用來做葉賬房的臉已經毀了大半,眉尾、頰側、唇色都被煙水衝得不勻。再補也補不回原樣。
她索性洗去殘粉,水麵浮起一點灰白。
那層慣常的溫順、平淡、無害,跟著水紋散開。
她換了衣裳,推門出去。
顧長陵站在廊下。
他沒有進屋,也沒有讓旁人靠近。
葉聽瀾站在門內。燈火從屋裡照出來,落在她臉上。
那張屬於“葉賬房”的平淡麵容已經洗淨了。露出來的臉比顧長陵想象中年輕,眉眼清麗,唇色被火煙熏得微淡,卻反倒顯出一種被遮了許久的鋒。
她不是豔色,也不是軟弱的美。
像舊紙洗去漿灰,底下露出一筆清而韌的墨。
顧長陵看了她片刻,沒有問她真名。
葉聽瀾道:“侯爺不問?”
“臉也會騙人。”
她笑了一下。
“所以這也不算真的。”
她停了停。
“隻是少了一層假的。”
顧長陵看著她身後那盞燈。
“從前有人見過你原本的臉麼?”
“有。”
“還活著?”
葉聽瀾指尖在袖中停了一瞬。
“不多。”
宋嬤嬤送熱茶進來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快垂下。
“姑娘受了煙,先潤潤嗓子。”
葉聽瀾接過茶盞。
周衡抱著舊冊進來,腳步剛過門檻,忽然停住。
他看了看葉聽瀾,又看了看顧長陵。
“葉……姑娘?”
葉聽瀾道:“是我。”
周衡張了張嘴,半晌才把舊冊放下。
“難怪我總覺得你不像商隊賬房。”
葉聽瀾看他。
周衡立刻補了一句:“我是說,賬房一般沒這麼嚇人。”
顧長陵把一隻小木匣放到廊下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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