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問
馬六安救回了一口氣。
軍醫說人暫時醒不了。舌傷拖得太久,往後能問出的也不會多。周衡留在城北舊院外,又添了兩名親兵換防。消息送回將軍府時,夜已經深了。
葉聽瀾沒有進屋。
她坐在西偏院外廊下,膝上放著馬六安畫過的那張紙。青灰倉、三盞燈、十二道車痕,都被炭枝劃得很重。紙麵粗糙,幾處被老漢按破,像那段舊路終於從喉嚨裡掙出來,卻仍帶著血。
腕側的藥意還在。
顧長陵給的軍中傷藥辛烈,隔著一層藥布,仍隱隱發熱。葉聽瀾垂眼看著那張紙,指尖停在“省卻”兩個被抹花的字旁。
這兩個字一旦看懂,前頭許多賬便忽然有了另一層意思。
不是寫錯。
不是漏寫。
是省掉。
省掉一個名字,一段路,一批貨,也省掉一個人該擔的罪。
顧長陵來的時候,西偏院裡隻留了一盞燈。
光從門檻處鋪出來,照到他衣角便止住了。他身上未著甲,玄色外袍被夜色壓得更沉,走近時沒有多餘聲響,卻讓廊下那點風都像靜了一靜。
葉聽瀾沒有回頭。
“馬六安醒了?”
“還沒有。”
顧長陵停在廊前。
葉聽瀾把那張紙壓平。
“雪止前開倉,是什麼意思?”
風掠過廊下,紙頁輕輕一動。
顧長陵道:“舊鴉嶺的接糧口令。”
葉聽瀾抬眼。
“十五年前的?”
“嗯。”
院中靜了一陣。
葉聽瀾問:“後麵還有一句麼?”
顧長陵的指節在廊柱旁停住。
“糧到人活。”
這四個字,比葉聽瀾想的還短。短到不像一句口令,更像一條早已失效的軍規。
她看著馬六安畫下的十二道短痕。
“十二車,不夠撐一場大敗。”
顧長陵的目光落到紙上。
“它隻是先頭糧。”葉聽瀾道,“先頭糧不到,倉不開,後麵的賬才好改。”
顧長陵看著那條從寒水斜向青灰倉的線。
“舊鴉嶺先斷。”
“後來呢?”
“玄門關一線失援。”
葉聽瀾指尖停住。
玄門關這個名字,她在舊謠裡聽過。隻是邊地的人後來不這麼叫。
他們叫它白骨關。
入朔州那日,城門下有人壓低聲音喊過的四個字,忽然從舊謠裡退了出來,落到眼前這個人身上。
白骨關侯。
葉聽瀾指尖停在那道斜線上。
“賬上少一日,路上就會少一條命。”
這句話出口,她自己先靜了一瞬。
顧長陵看向她。
“誰教你的?”
葉聽瀾把紙角壓平。
“一個舊人。”
廊下那盞燈燒得久了,燈芯微微結花。葉聽瀾抬手撥了一下,火光重新立住。袖口滑下半寸,露出腕側一線白布。
顧長陵看見了,卻沒有再提。
葉聽瀾道:“馬六安不能回將軍府。”
“已經安排到城北舊院。明麵是軍府的人,暗處換成親兵。”
“還可以再添一層人,不掛將軍府的名。”
顧長陵回頭。
葉聽瀾低頭理好袖口。
“隻看著,不插手。”
“你能做主?”
“能遞話。”
顧長陵看著她。
她背後有門外的人。
他知道,她也知道。
隻是這層紙,此刻還未到挑破的時候。
葉聽瀾把馬六安畫過的那張紙收好。
“侯爺信門外遞來的線麼?”
“看遞的是什麼。”
“若那條線來得正好?”
“正好,往往不乾淨。”
葉聽瀾笑了一下。
有人護她,也有人推他。到了這一步,他們已經不能隻看線從哪裡來,還要看線要把人帶到哪裡去。
廊外腳步聲響起。周衡匆匆進院,衣角帶著夜露。他看見顧長陵和葉聽瀾都在廊下,腳步頓了一下,很快上前行禮。
“侯爺,葉姑娘。”
顧長陵道:“說。”
周衡從袖中取出一張封好的舊籍抄頁。
“北庫那邊連夜翻出來的。不是我們的人先找到,是有人夾在廢倉舊冊裡送來的。”
葉聽瀾接過。
紙不新,邊緣做舊得很仔細。上麵寫著一行戶部舊籍。
沈卻,原名沈照,戶部轉運小吏,十五年前病沒。
周衡道:“看著能對上。沈卻非原名,戶部轉運舊線,十五年前也在。”
葉聽瀾看著那幾個字,廊下的燈火輕輕一晃。
每一處都正好堵在他們想問的地方。
太齊了。
齊得像有人怕他們看不懂。
顧長陵問:“哪裡來的?”
“送冊的小吏說不清,隻說兵房舊架上原本就夾著。可我問了守庫的人,今日之前沒人見過這頁。”
葉聽瀾把抄頁放到燈下。紙色舊,墨色也舊,連折痕都做得像多年壓在冊中。可越是這樣,越不像從舊架裡翻出來的。
她忽然想起蕭引川說過的話。
他們會先讓你變成該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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