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半口供
葉聽瀾剛拿起筆,腕側便被人扣住。
她抬眼,顧長陵把一隻小瓷盒放到案邊。
“軍中傷藥。”
葉聽瀾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不礙事。”
“手廢了,賬也廢了。”
他說完,鬆開她的腕。葉聽瀾沒有再推辭,揭開瓷盒。藥氣辛烈,壓過了紙灰和血腥味。
青灰倉三個字,被葉聽瀾圈在紙上。
寒水押牌、焦紙、木牌、修繕舊冊攤滿長案。窗外天色已經發白,周衡臉上的灰還沒洗淨,眼裡卻早沒了困意。
他原本以為,查賬查到死人名字,已經夠邪門。
可昨夜舊驛那幾支箭讓他明白,更邪門的不是死人在賬上走路。
是有人生怕他們看見那條路。
顧長陵站在案前,外袍換過,袖口仍有一點洗不淨的暗色。
“青灰倉十五年前廢棄,舊檔還在兵房。”
葉聽瀾收筆:“隻看廢倉名冊不夠。守倉人、車夫、運糧隊,廢倉前後的驛遞記錄,都要。”
周衡忍不住道:“十五年前的記錄,能剩多少?”
“剩多少,看多少。”
這回周衡沒再叫苦。
從清晨到午後,北庫、兵房、采辦司、舊營冊被翻了個遍。最後,是城北軍醫舊院一張黴爛藥單,把一個本該死了十五年的人翻了出來。
周衡抱著殘冊回來時,嗓子已經啞了。
“馬六安,北線車夫。十五年前冬,名冊記他凍死在寒水驛以西。”
葉聽瀾低頭看去。
那一行後麵壓著一個極小的補記,屍未收。
顧長陵問:“人呢?”
“沒死。”周衡把藥單推出來,“十年前,城北軍醫舊院收過一個啞車夫,腿瘸,舌頭傷過,名字寫的是馬安。舊院撤了以後,人被送到城外破廟,靠替人修車輪活命。”
葉聽瀾道:“馬六安,去掉一個六。”
“對。”周衡聲音更低,“府裡的人去看過,人還在。可他怕官,也怕兵,聽見將軍府三個字,險些從後窗爬出去。”
顧長陵道:“不帶回府。”
周衡一怔。
“他藏了十五年,將軍府未必比破廟安全。”
顧長陵拿起寒水押牌。
“我去。”
葉聽瀾也站了起來。
顧長陵看她。
“你留在府裡。”
“他怕官府,怕軍府,也怕當年的事。”葉聽瀾道,“侯爺去,他未必開口。”
“你去,他就會?”
“我至少不像來抓他的。”
顧長陵沒有拆穿,隻道:“走。”
城北破廟離將軍府不遠,卻偏得很。
廟門塌了一半,院裡堆著破車輪、斷轅木和漏底水缸。一個瘸腿老漢蹲在簷下,用鐵銼磨一截車軸。聽見腳步聲,他手一抖,車軸滾到地上。
周衡上前半步。
“馬六安?”
老漢抬頭。他臉上皺紋很深,一隻眼蒙著白翳,另一隻眼卻亮得駭人。看見周衡腰間軍牌,他立刻往後縮,手在地上亂摸。
顧長陵停在院門外,葉聽瀾走上前,彎腰撿起那截車軸,放回老漢腳邊。
“我們不是來抓你的。”
老漢喉嚨裡擠出一聲含混的響。
葉聽瀾蹲下身,把紙鋪在地上。
紙上畫著寒水驛、舊鴉嶺、青灰倉三處。
她沒有急著問,隻把寒水押牌放在寒水驛旁。
老漢的獨眼猛地一縮。
葉聽瀾道:“你認得。”
老漢呼吸急了,手指抓緊膝上的破布。
顧長陵站在院門外,沒有靠近,也沒有出聲。可那股壓迫感仍在,像刀收在鞘裡,誰都知道它會出。
葉聽瀾道:“十二車。”
老漢喉嚨滾動。
“十……二……”
他很快把頭埋下去,拚命搖頭。
葉聽瀾取出一截炭枝,放到他手邊。
“不會說,就畫。”
老漢盯著炭枝,遲遲不動。
她沒有催,隻在寒水驛旁寫下兩行小字。
實數十二。
折損三。
隨後,她把那兩行字壓在紙角右下。
老漢的手忽然停住。
葉聽瀾道:“當年有人這樣查過賬。你見過。”
老漢猛地抬頭。
那隻獨眼裡不止有怕,還有一點被舊事擊中的驚惶。
葉聽瀾把青灰倉三個字圈出來。
“車去了這裡,對麼?”
老漢抖著手,一把抓過炭枝,在紙上劃了一道歪斜的線。
那條線沒有通向舊鴉嶺。它從寒水驛西北斜出,直插青灰倉。
周衡低聲道:“真去了青灰倉……”
葉聽瀾抬手,示意他別出聲。
老漢繼續畫。
十二道短痕。
每一道都壓得很重。
畫完後,他又在十二道短痕後麵拖出一截斷線。
葉聽瀾問:“後麵還有車?”
老漢點頭,又搖頭。
“你隻拉了先頭十二車?”
老漢點頭。
“後麵的車,你沒見著?”
他把炭枝按斷在紙上。
葉聽瀾看著那截斷線,沒有再問。
片刻後,老漢抬頭,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有……燈……”
“青灰倉有燈?”
老漢點頭,又搖頭。
他用炭枝在青灰倉旁畫了一個小圈,再點了三下。
“三盞燈?”
老漢點頭,顧長陵終於開口。
“接車信號。”
老漢聽見他的聲音,背脊忽然繃住。
他慢慢抬頭,看向顧長陵。
“你……”
顧長陵沒有動。
老漢張著嘴,喉嚨裡漏出破裂的氣音。
“你……那年……”
周衡下意識看向顧長陵。
顧長陵走進院中,停在老漢身前三步外。
“先說青灰倉。”
老漢像被這幾個字釘回原處,手裡的斷炭抖得厲害。
他低下頭,在青灰倉旁邊寫了兩個歪斜的字。
沈卻。
葉聽瀾指尖一緊。
“沈卻在青灰倉?”
老漢立刻搖頭。
“那是押簽的人?”
老漢還是搖頭。
周衡皺眉:“不是人?那是什麼?”
老漢急得喉嚨裡發出破碎聲。他拿著炭枝,在“沈”字旁又寫了一筆。
那一筆剛落下,他忽然像被燙到似的,慌忙用掌心抹去。
紙麵被抹黑了一片,可葉聽瀾已經看見了。
那不是沈。
是省。
省卻。
原來不是沈卻。
是要把不該寫的人名省掉,把不該留的路程省掉,把不該歸位的貨省掉,把不該負責的人,也一並省掉。
難怪馬六安說不清它是誰,因為它本來就不是誰。
顧長陵垂眼看著紙麵。
“所以,簽這個名的人,不止一個。”
老漢重重點頭。
周衡臉色變了。
若這是暗號,便不必有一個真正的沈卻。
每一個經手舊路、壓下證據、替賬冊抹去人命的人,都可以是沈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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