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骨侯
舊驛殘牆外,有人踏雪而來。
來人的腳步很輕。
若不是顧長陵先拔了刀,周衡幾乎要以為那隻是風卷著雪粒,擦過斷牆與枯草。
可下一瞬,一支箭已經破空而至。
箭鋒擦著周衡耳側過去,釘進他身後的木柱,尾羽急顫。
周衡整個人僵在原地。
葉聽瀾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將他往殘牆後拖了半步。
“蹲下。”
周衡這才回過神,手裡還攥著那枚從井裡取出的寒水押牌。
第二支箭來得更快。
這一次,箭是衝著他的手來的。
葉聽瀾看清了。
他們不是衝著人來的。
至少不隻是。
他們要的是那枚押牌。
顧長陵也看清了。
他沒有回頭,隻道:“收好。”
話音落下時,他已經迎了出去。
雪地裡撲出三道人影,衣色灰暗,腰間短刃藏得極低。不是流寇,也不像尋常死士。他們出手很穩,第一刀不取顧長陵咽喉,反倒橫掠他身側,想繞過他去抓周衡。
顧長陵一刀壓下。
那人手腕被震得一沉,刀鋒還未翻起,顧長陵的刀已經貼著他肋下過去。
血落在雪上,熱氣一瞬便散了。
葉聽瀾第一次這麼近地看他殺人。
從前聽人說白骨侯,話裡總帶著幾分怪談似的懼意。說他守北境,殺出來的軍功堆得像山;說他心冷,戰場上連眼都不眨;說那些年死在他刀下的人,足夠把舊鴉嶺的雪染紅一整冬。
可真正看見時,葉聽瀾才明白,傳聞裡少說了一件事。
顧長陵殺人並不急,他甚至不狠。
刀出、刀收,利落得像他早已算準每一步。誰要越過他,誰要毀證,誰要留活口,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樣的人站在雪裡,壓迫感反倒不是來自刀。
是他身上那種不容錯漏的冷靜。
第三個人忽然轉身,袖中抖出一點火光。
葉聽瀾眸色一變。
“井邊!”
那人不是要逃,他要燒井沿殘紙。
周衡嚇得臉都白了,抱著押牌往後退,卻不敢再動。
葉聽瀾沒有等他反應,繞過半截塌牆,撲向井邊。
火折子已經落下。
井沿那片殘紙被雪水浸過,邊角卻仍有焦油。隻要燒起來,井下舊痕、麻繩拖印、紙角封蠟,都會被毀得乾乾淨淨。
她伸手去按。掌心壓住火星的一瞬,腕側被一道暗刃擦過。
疼意細而冷,像冰針紮進皮肉。
葉聽瀾咬住牙,沒有鬆手。
火光滅了,那人卻已撲到近前。
他顯然沒想到一個賬房姑娘會拿手去壓火,腳步隻滯了一瞬。也就是這一瞬,顧長陵的刀從他肩後落下,將人釘在井旁半尺。
那人悶哼一聲,手裡的火折子滾到雪中。
親兵從後方趕到,立刻將人按住。
顧長陵垂眼看他。
“誰派你來的?”
那人嘴角動了動。
親兵抬手卸了他的下頜,卻還是遲了一步。
黑血從唇邊溢出來。
他喉間發出極輕的聲響,像是要把最後幾個字從血裡擠出來。
“寒水……舊路……不能留……”
顧長陵眼底沉了下去。
那人頭一歪,沒了聲息。
雪還在落,四下靜得隻剩周衡急促的喘息。
葉聽瀾慢慢鬆開按在井沿的手。
掌心被燙紅了一小片,腕側的傷口不深,卻被火油沾過,疼得發麻。她把手縮進袖中,沒讓人看見。
顧長陵卻看見了。他的目光在她袖口停了一瞬,沒有當眾點破,隻轉向親兵。
“活的幾個?”
“侯爺,兩個重傷,一個還能問。”
“帶回去。”
“是。”
親兵拖人時,雪地裡留下幾道淩亂血痕。
顧長陵走到井邊,俯身拾起那片險些被燒毀的殘紙。
紙角焦黑,封蠟隻剩一點。若再晚半息,就什麼都留不下了。
葉聽瀾看著那點封蠟。
“他們知道井裡有東西。”
“知道得太準。”顧長陵道。
周衡終於緩過一口氣,抱著押牌湊近了些,又不敢湊太近。
“侯爺,這算什麼?殺人滅口?”
顧長陵看了他一眼。
周衡立刻改口:“滅證。”
葉聽瀾道:“若隻是不想讓我們查南庫,不必追到舊驛來。何進生是魚餌,寒水驛才是他們真正怕被翻出來的地方。”
顧長陵將殘紙遞給親兵封好。
“井裡那枚押牌呢?”
周衡連忙雙手奉上。
顧長陵接過,借著火把看了一眼。
寒水。
十二車。
背麵還有一處極淺的折痕。
葉聽瀾也看見了。
那道折痕和殘紙上的記數法能對上。不是北庫隨手記的數,也不是驛站私賬,更像一套隻給經手人看的暗記。
她輕聲道:“車是真的。”
顧長陵接下去:“路是假的。”
周衡聽得背後一涼。
他這幾日跟著看賬,原先隻覺得死人名字已經夠駭人,如今才明白,更可怕的不是死人出現在賬上,而是死人替活人走了一條路。
賬上寫著貨去了舊鴉嶺。
可井裡的押牌說,十二車東西從寒水驛轉過。
若這條路是真的,那北庫賬裡所有補出來的名字,都隻是遮眼的灰。
真正的糧、藥、鹽,根本沒有去它該去的地方。
顧長陵忽然問:“今日傷了誰?”
親兵一怔,立刻答:“孟七左臂中箭,趙橫肩上挨了一刀,程野腿傷,不算重。”
顧長陵道:“回府後讓軍醫先看他們。”
“是。”
他頓了頓,又道:“孟七家裡還有老母,別讓他拖。”
親兵眼眶微熱,低頭應聲。
葉聽瀾站在一旁,指尖慢慢收緊。
傳聞裡的白骨侯,隻會殺人。
可沒人告訴她,他記得傷兵的名字,也記得誰家裡還有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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