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紙上路
西偏院的門關了三日。
第一日辰時,北庫送來兩隻木匣。午後,兵械司又送來舊鴉嶺一帶的換防冊。入夜前,宋嬤嬤捧進一卷新描的地形圖,朱筆在寒水驛西北處圈了一道彎。
葉聽瀾沒有出院。
她把亡卒名冊、回簽、折耗冊、驛站存底分成四摞。能寫的,寫在紙上;不能寫的,記在心裡。
案前那張地形圖被她展開,白石鋪、寒水驛、舊鴉嶺三處,先後壓上三個名字。
秦照。馮鈞。羅小滿。
三個名字落下去,原本散亂的幾張底單,忽然有了方向。
周衡站在案邊,看了半晌,沒看明白。
“這是做什麼?”
葉聽瀾沒有抬頭,隻把秦照那張回簽壓到寒水驛旁。
“看路。”
“看路不該看圖嗎?”
“名字也是路。”
周衡聽得眉心直跳。
第一張遞出去的紙上,她沒有再列長賬。
她隻畫了一條極簡的線。
白石鋪——寒水驛——舊鴉嶺。
秦照壓在寒水驛旁,馮鈞壓在白石鋪旁,羅小滿壓在寒水驛後。最後一段,她沒有畫完,隻在寒水驛以西留了一截空白。
紙送出去後,直到入夜才有人來。
顧長陵停在門邊,看了那張紙片刻。
“缺的是路,還是人?”
葉聽瀾正在翻折耗冊,聞言手指停了一下。
“都是。”
顧長陵抬眼。
葉聽瀾把寒水驛那一頁推過去。
“這三個人名,不是散著用的。它們在替賬麵上的路作證。白石鋪有人補馬料,寒水驛有人押送,舊鴉嶺有人等糧。可寒水驛以西那一段,沒人敢寫。”
“糧從那裡走了?”
“賬上不能這麼說。”葉聽瀾道,“但缺口在那裡。”
顧長陵看向那截空白。
葉聽瀾又道:“秦照太乾淨。他的營伍、籍貫、陣亡年月,都對得上。像有人知道,遲早會有今日這一查,特意留了一個能讓人看見的破口。”
顧長陵指尖壓在紙邊。
“羅小滿呢?”
“他未必死了。”
顧長陵沒有接話。
“所以他的名字最好用。”葉聽瀾道,“死了,不能開口;沒死,也未必敢回來。”
顧長陵看了一眼羅小滿的名字。
第二日辰時,失蹤名冊送進了西偏院。
同來的還有撫恤補錄、各營調防殘冊,另有一張寒水驛以西的舊軍路圖。
葉聽瀾看見那張圖時,手停了一下。她昨夜沒有開口要,顧長陵卻送來了。
這一天,西偏院的門開了又關。
木匣一隻隻進來,空食盒一隻隻出去。宋嬤嬤添了三回熱茶,茶涼了兩回。周衡午後進來時,先看見案上的地形圖。
圖上已經壓了七個名字。
秦照、馮鈞、羅小滿之外,又多了四個,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有一張小小的底單。
周衡在門口站住。
“又查出來了?”
葉聽瀾道:“不是查出來,是露出來。”
周衡走近,看著那些名字。
“他們都死了?”
“有的死了,有的失蹤,有的病沒。”
“那不就是都不能開口?”
葉聽瀾終於抬眼看他,周衡臉色慢慢變了。
他低頭再看那張圖時,眼神已經和早上不同。
這些名字不是隨便擺在紙上。它們一個壓在白石鋪,一個壓在寒水驛,一個壓在舊鴉嶺前。每一處賬麵容易斷掉的地方,都有人名按著。像一條破了洞的布,被人用死人一點一點縫了回去。
葉聽瀾在三十七個名字裡挑出九個。
這九個人,有的陣亡,有的病沒,有的失蹤。看似零散,可他們都曾在白石鋪、寒水驛、舊鴉嶺之間出現過。
更巧的是,他們出現的位置,都在賬最容易斷的地方。
糧車到白石鋪,要有人接。
從白石鋪往寒水驛走,要有人押。
寒水驛再往舊鴉嶺去,要有人驗。
每一段路,賬上都該有一個活人站出來作證。
可現在站出來的,是死人。
傍晚時,周衡來取紙。
他看見案上隻放著半頁,忍不住道:“看了一日,就這些?”
葉聽瀾把紙遞給他:“夠侯爺看。”
周衡低頭掃了一眼。紙上隻有九個名字,後麵各跟著一處驛站和年月。除此之外,再無解釋。
“這也叫夠?”
葉聽瀾道:“周大人若能看懂,自然夠。若看不懂,寫滿一頁也不夠。”
周衡被她噎了一下,隻好拿著紙走了。
入夜後,顧長陵來了。
他手裡拿著那半頁紙,這一次跨進了門檻半步,將紙放到案邊。
“九個人。”他說。
葉聽瀾點頭。
“剩下的是亂賬?”
“不全是。”她道,“但這九個最乾淨。”
她展開地形圖,指尖從白石鋪往北,經過寒水驛,又點到舊鴉嶺。
“這九個人的名字,都在這條線上出現過。但不是順著賬麵走,是順著缺口走。”
她把三處驛站依次圈住。
“白石鋪到寒水驛,有糧車回簽;寒水驛到舊鴉嶺,有折耗補簽;舊鴉嶺附近,有馬料補支。每一段都有一個死人或失蹤之人替它按住。單看一筆,像舊賬錯漏。連起來看,是一條被人補出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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