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門外人
子夜過後,西偏院少了一個人。
最先發現的是宋嬤嬤。
她來換炭時,屋裡的燈還亮著,案上壓著那張地形圖,九個名字仍在紙上,何進生那半頁被鎮紙壓住,連茶盞都沒有動過,人卻不在。
窗栓扣得好好的,門閂也在裡頭。宋嬤嬤隻看了一眼,便退了出去。
半刻鐘後,周衡被人從北庫叫來,外衣都沒係好,站在西偏院門口時,臉色比夜色還難看。
“人呢?”
沒人答他。
院門外親兵垂手而立,連呼吸都放輕了。周衡一看他們這副樣子,心裡更涼。
“不是讓你們看著嗎?一個活人,還能從屋裡沒了?”
親兵低聲道:“門未開。”
“門未開,人就不能走?”
周衡壓著嗓子,怕驚動前院,又怕不驚動前院自己先沒命。
“窗呢?”
“也未開。”
周衡險些被氣笑。
“那她是從地底下鑽出去的?”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腳步聲。
顧長陵來了。他披著黑色大氅,身後隻跟著霍臨。夜裡的寒氣壓在他肩頭,連廊下燈火都像低了一寸。
周衡立刻閉嘴。
顧長陵進院後,沒有先問人,也沒有去推門。
他的目光落在炭盆旁,那裡有一點極淡的灰痕。
宋嬤嬤低聲道:“添炭時,盆底少了一枚銅葉。”
周衡一怔:“什麼銅葉?”
顧長陵俯身,從炭灰邊緣拈起一點殘灰。灰裡有極淺的金屬擦痕,像有什麼薄物被人從底下挑走。
他看了一眼,便直起身。
“有人遞信。”
周衡臉色一變。
這四個字一出,院裡的風像都停了一瞬。
他終於明白顧長陵為什麼沒有發怒,也沒有命人封門搜府。若是普通逃走,西偏院早該翻過來。可若有人遞信,那便不是逃。
是有人在門外等她。
周衡喉嚨發緊:“葉姑娘她……”
顧長陵道:“等。”
“等?”
“她會回來。”
這話說得太穩,周衡一時不知該接什麼。
顧長陵抬眼,看向西偏院西側那條暗下去的夾道。
那處原本是給雜役送炭走的,平日不起眼。可葉聽瀾第一日住進來時,就問過門口換崗的時辰,也看過宋嬤嬤添炭的路線。
她從來不是安分待在屋裡的人。
顧長陵早知道。
她說討前程是假,說無路可走也未必全真。可她每一次越過規矩,都不是為了亂跑,而是為了把另一半線帶回來,今夜也是。
至少,他願意看她能不能帶回來。
西偏院外的更聲遠遠敲過一記。
與此同時,葉聽瀾已經出了將軍府西側夾道。
她沒有走院門。
銅葉背麵隻有“子夜”二字,下麵那道回風紋很淺。淺到隻有聽風閣的人認得,也淺到旁人就算看見,也隻會當作炭灰裡的裂痕。
子夜不是讓她出府,是讓她到門外。
西偏院西側有一條窄夾道,原是給送炭和雜役走的,儘頭連著一間廢舊耳房。耳房後窗年久失修,窗栓鬆了半寸。葉聽瀾前兩日沒有動它,隻在宋嬤嬤添炭時記了路。
她從後窗出去時,院外巡燈剛剛轉過牆角。
風聲正好壓住木窗輕響。
牆外不是大街,是將軍府西側一條窄巷。巷口有賣炭的老漢縮在車旁,像凍得睡著了。葉聽瀾經過時,他沒有抬頭,隻把車轅往外挪了半尺,擋住巷口另一側的視線。
聽風閣的人。
她沒有停。
巷尾舊茶肆還亮著一盞燈。
朔州邊地,子夜後還開門的茶肆不多。門口掛著半幅舊簾,風一吹,露出裡麵空蕩蕩的堂屋。掌櫃坐在櫃後打盹,聽見門響,也沒有抬頭,隻把手邊一盞冷茶往右挪了半寸。
樓上傳來一聲說書人的醒木。
這時辰,本不該有說書人。
葉聽瀾沿樓梯上去。
二樓臨窗處坐著一個人。
他披一件月白舊氅,裡頭是雪青色窄袖長衫,衣上沒有紋繡,隻在袖口壓了一道極細的銀線。燈火落在他側臉,照出眉骨清瘦,眼尾微長,唇色很淡。
他右手搭在茶盞旁,拇指上套著一枚白玉扳指。扳指內側刻著半圈極淺的回風紋,隻有他轉動杯盞時才隱約一現。
世人知道聽風閣,卻很少有人見過蕭引川。
江湖傳他十七歲接沉香庫,十八歲斷淮南鹽案,二十歲以半卷殘譜換回西境三州暗線。有人說他是商人,有人說他是諜首,也有人說他天生一顆玲瓏心,能從半句話裡聽出一座城的風向。
葉聽瀾知道那些傳言都不全對。
蕭引川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知道多少消息,而是他永遠知道一條消息該在什麼時候出現,又該把誰推到哪扇門前。
今夜,他親自來了朔州。
葉聽瀾走近時,嗅到一點熟悉的冷梅香。
她腳步頓了一下。
那間舊茶肆灰暗、潮冷,他坐在那裡,卻像把整座朔州的風雪都隔在了窗外。
蕭引川抬眼看她。
“你比我想得晚來。”
葉聽瀾在他對麵坐下:“我如今出門,不如從前方便。”
蕭引川看了她片刻。
“瘦了。”
葉聽瀾道:“邊地飯食不養人。”
“是飯食不養人,”蕭引川道,“還是顧長陵不養人?”
葉聽瀾看他一眼:“閣主借機前來,就是為了問這個?”
“旁的可以聽風。”蕭引川道,“這個要聽你說。”
樓下掌櫃撥了撥炭火,火星輕輕一響。
葉聽瀾道:“他沒有逼我。”
蕭引川端起茶,卻沒有喝:“那就是逼得還不狠。”
葉聽瀾笑意很淡:“閣主這話若讓顧侯聽見,未必高興。”
“我若怕他不高興,今晚便不會坐在這裡。”
這才是蕭引川。
溫和隻是麵上那層水,水下是石。
葉聽瀾收了笑:“你讓人送銅葉,不會隻是來看我瘦沒瘦。”
蕭引川將茶盞放回桌上。
“何進生。”
葉聽瀾指尖一頓。
蕭引川看著她:“這個名字,你不該寫出去。”
“我已經壓下了。”
“所以我還能坐在這裡同你說話。”
葉聽瀾抬眼。
蕭引川道:“若你今日把何進生寫出去,明日西偏院就會多一具屍體。可能是鄭先生,可能是周衡,也可能是你。”
葉聽瀾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你知道何進生。”
“知道一點。”
“一點?”
“能讓你活著聽完的,暫時隻有一點。”
葉聽瀾看著他。
蕭引川抬手,將一張薄紙推到她麵前。
紙上沒有長篇密報,隻有三行字。
沈卻。
戶部轉運舊線。
非原名。
葉聽瀾目光停住。
她今日還沒查到沈卻。
可蕭引川把這個名字推到了她麵前。
“沈卻是誰?”
“門閂。”蕭引川道。
葉聽瀾皺眉。
“門可以開,門閂一動,屋裡的人就知道外頭有人來了。”
蕭引川的手指落在那三行字旁。
“何進生是別人遞給你的線頭。沈卻才是他們真正不想讓你碰的地方。”
葉聽瀾低頭看著紙。
沈卻。
戶部轉運舊線。
非原名。
“不是本名?”
“不是。”蕭引川道,“這個名字當年不在戶部原冊裡,是後來補進去的。”
“誰補的?”
“這就是危險的地方。”蕭引川道,“能往戶部原冊裡補名字的人,不會隻是一個轉運書吏。”
葉聽瀾看著那三行字。
這句話,把南庫、北線、紙上路,還有父親舊手錄裡那些斷掉的地方,輕輕接到了一處。
她終於明白,蕭引川為什麼親自來了。
不是為了何進生,是為了沈卻。
“你早知道?”
“知道沈卻有問題。”蕭引川道,“不知道它會在朔州露出來。”
“那你讓我退?”
“正因為它在朔州露出來,我才讓你退。”
葉聽瀾抬頭看他。
蕭引川道:“顧長陵手裡有兵,有名,有邊地民心。可這些東西能護住他自己,未必護得住你。你若繼續查,後麵的人不會隻殺杜三,也不會隻往你腳邊丟一頁缺賬。”
“他們會殺我?”
“他們會先讓你變成該死的人。”
葉聽瀾手指慢慢收緊。蕭引川把那張紙往她麵前又推了半寸。
“所以我來問你。”
“問什麼?”
“要不要繼續。”
葉聽瀾看著紙上的沈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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