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院中賬
葉聽瀾醒時,院門外已換過一輪崗。
甲靴踏雪的聲音從廊下過來,又停在門外。隔了一會兒,宋嬤嬤提著熱水進屋,銅盆放得很輕。
“葉姑娘醒了。”
葉聽瀾披衣起身,目光先落到案上。
昨夜那頁舊底單還壓在那裡,鎮紙下露出半截墨跡。顧長陵沒有讓人收走,也沒有派人來問,像是這東西本來就該留在她眼前,等她自己看出下一筆。
她看了一會兒,將目光收回來。
有些字眼,此刻不能寫,也不能問。
她隻能先把它按在心裡,等賬自己往下走。
葉聽瀾淨了手,問:“門口的人,幾時換的?”
宋嬤嬤手一頓:“寅初。”
“院外呢?”
“比門口晚半個時辰。”
葉聽瀾點了點頭。
宋嬤嬤年紀不小,眉眼低順,動作卻很利落。食盒擺到桌上,粥、餅、小菜,都是熱的。她不往案上看,也不多問一句。這樣的人放在院裡,比多添兩個親兵更有用。
葉聽瀾用了半碗粥,院門處便傳來腳步聲。
這回來的不是顧長陵。
周衡抱著一摞賬冊進來,臉色比昨夜更差。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吏,各自捧著木匣。木匣上封著舊庫火漆,邊緣還沾著灰。
“葉姑娘。”
周衡把賬冊放下,長長吐出一口氣。
“侯爺讓送來的。”
葉聽瀾看著那幾隻木匣:“北庫還剩多少?”
“剩多少不好說。”周衡道,“能送到你這裡的,先這些。”
“哪些?”
“杜三經手過的回簽,白石鋪往下幾處驛站的存底,寒水驛近五年的折耗冊。”
周衡說到這裡,把最上頭那一遝單子單獨取出來。
“還有昨夜連夜挑出來的幾張問題底單。”
葉聽瀾抬眼:“問題在哪裡?”
“數能對上。”
周衡苦著臉。
“就是因為太能對上了,侯爺說不對。”
葉聽瀾把那幾張底單接過來。
第一張是寒水驛去年冬的糧車回簽。車數十二,押送人秦照,入驛、出驛、折耗、補簽都在,紙麵乾淨,印也齊全。
第二張是白石鋪的馬料回簽。承運人馮鈞,簽押在右下角,旁邊還補了一行車馬損耗。
第三張更舊些,是寒水驛後一段路的點驗單。羅小滿三個字寫得端正,後頭跟著“隨車點驗”四字。
葉聽瀾一張張看過去,眉心慢慢蹙起。
這些底單乍看沒有大錯。
錯漏太少,反倒像被人仔細補過。每一處該有人接的地方,都有人接;每一段該有人驗的地方,都有人驗。賬麵上乾淨得很,像一條路從南到北走得順順當當,風雪、折耗、誤期都有解釋。
周衡在旁邊等了半晌,忍不住問:“看出什麼了嗎?”
“這些人是誰?”
“承運人,押送人,點驗人。”周衡道,“底單上寫著呢。”
葉聽瀾抬眼看他,周衡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怎麼了?”
“寫著,不等於就是。”
她把三張底單並排放好。
“侯爺隻讓你送了這些?”
周衡遲疑一下,又從木匣裡取出一冊薄冊。
“還有這個。”
冊子不厚,紙卻舊。封皮上沒有大字,隻在右下角寫著一行小楷:亡卒撫恤摘錄。
葉聽瀾看著那幾個字,手指停了一息。
周衡低聲道:“不是北庫賬,是軍中撫恤底冊裡摘出來的。侯爺讓你對著看。”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疊空紙,放在案邊。
“侯爺還有一句話。”
葉聽瀾抬眼。
周衡道:“你看出的東西,不必全寫。能落在紙上的,寫一半。剩下的,等侯爺來聽。”
葉聽瀾看著那疊紙。
“這是怕紙被人拿走,還是怕我寫假?”
周衡苦笑:“這話我不敢替侯爺答。”
葉聽瀾低頭,把那疊紙挪到手邊。
“知道了。”
她翻開冊子。裡麵一行一行寫著姓名、籍貫、營伍、亡故年月,後麵另有朱筆小注。有人陣亡,有人病沒,有人失蹤,也有人隻留了半行殘記,像來不及補全。
這不是普通名冊。
筆跡不全相同,卻被人重新理過。每一頁下方都有補注,記著撫恤銀去了何處,家中尚有何人,屍骨是否收回。
葉聽瀾翻到秦照。
秦照,朔州懷安縣人,左營前鋒隊。
朱筆壓著兩個字,陣亡,年月在三年前。
屋裡靜了一瞬。
葉聽瀾把名冊和回簽並排放好。
三年前死的人,去年冬押過糧。
周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再看第二個。”
葉聽瀾翻到馮鈞。
馮鈞,朔州北營運馬隊。
病沒,前年秋。
可他在白石鋪去年的馬料回簽上按過押。
第三個,羅小滿。
失蹤,未尋得屍骨。
他的名字出現在寒水驛一份折耗補簽裡,做的是隨車點驗。
三張底單擺開,旁邊壓著一本亡卒摘錄。
周衡盯著案上的名字,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
“死人怎麼押糧?”
葉聽瀾道:“死人當然不能押糧。”
她指尖點在秦照的名字旁。
“但死人能入賬。”
周衡後背一寒。
葉聽瀾沒有繼續說下去,低頭又翻了幾頁。越翻,她心裡越清楚。
這些名字不是亂填的。秦照真在左營前鋒隊待過,馮鈞真管過馬料,羅小滿失蹤前也確實隨車走過寒水驛。若隻查籍貫、營伍、差役經曆,處處都能對上。
假名容易露餡,死人真名反而最穩。
周衡顯然也想明白了,聲音低了下去:“所以一般人查不出來。”
“查得出來。”葉聽瀾道,“但要同時看兩本冊。”
“哪兩本?”
“一本是底單,一本是亡卒。”
她頓了頓。
“還要有人記得,他們真的死了。”
門外有人開口:“秦照死在舊鴉嶺。”
葉聽瀾抬眼,顧長陵站在門邊。
他披風上帶著一點寒氣,顯然剛從前廳過來。門內燒著炭,他卻沒有進來,隻抬眼看了看案上的名冊與回簽。
周衡立刻退開半步:“侯爺。”
顧長陵道:“你先出去。”
周衡應聲退下。兩個小吏也跟著出去。宋嬤嬤收了食盒,低頭離開,順手把門留了半開。
顧長陵仍站在門外。
葉聽瀾看著他:“侯爺不進來?”
“這裡是你的住處。”
“也是侯爺關人的地方。”
顧長陵沒有反駁。
葉聽瀾低頭,將那三張回簽推到案邊。
“秦照、馮鈞、羅小滿。一個陣亡,一個病沒,一個失蹤。都在死後或失蹤後經手過北線糧車。”
顧長陵道:“還有。”
“若隻對三處就有三個,後頭隻會更多。”
“所以送來給你。”
葉聽瀾抬眼:“侯爺手下無人會對名冊?”
“會。”
“那為何讓我看?”
顧長陵看著她。
“旁人隻會對名。你會看名為什麼落在這裡。”
葉聽瀾重新低頭看那三張紙,這幾個名字不是隨手填的。
秦照死在左營,馮鈞管過馬料,羅小滿失蹤前隨車走過寒水驛。若有人要借死人走賬,自然不會憑空捏造一個完全不相乾的人。
要真,真到足夠騙過第一眼查賬的人。
也要死,死到不會跳出來說自己沒去過。
“借亡卒之名補回簽。”葉聽瀾道,“能騙過一時,卻騙不過撫恤底冊。除非……”
她停了停。
顧長陵接下去:“除非看撫恤底冊的人,本就不在他們要騙的人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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