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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西偏院

回府時,夜已經很深了。

雪後天寒,街上人聲絕儘,隻餘車轍壓過凍雪時那一點發悶的響。將軍府的車停在東側偏門前,門下燈火比平日亮了不少,值夜的親兵也多出一倍。

葉聽瀾抱著小匣下車。

風從門洞裡灌出來,卷著寒意撲在臉上。周衡跟在她身後,臉色還沒從客棧那場變故裡緩過來。

顧長陵站在門內。他顯然已經等了一會兒,披風上沾著夜寒,身後親兵垂手肅立。前院的燈火還亮著,遠遠照出一線冷光。

顧長陵的目光落在她懷裡的小匣上。

“那頁紙。”

葉聽瀾從舊賬裡抽出空白押貨貼。 紙頁很薄,夾在兩指間,被夜風吹得輕輕一顫。 親兵上前接過,用油紙裹好,封進袋中。

顧長陵看著她仍抱在懷裡的匣子。

“匣子不給?”

葉聽瀾道:“侯爺要的是證物,不是我的家底。”

周衡站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顧長陵沒接這句,隻道:“送前院。”

親兵應聲退下。

葉聽瀾的手仍按在匣蓋上,顧長陵看她一眼。

“怕我查?”

“怕侯爺查完,覺得我比這頁紙更可疑。”

顧長陵道:“你本來就可疑。”

葉聽瀾一時無話,周衡默默把頭低了下去。

顧長陵這才對門邊親兵道:“把西偏院收出來。”

親兵應聲而去。

葉聽瀾抬眼看他。

“侯爺是要把我關起來?”

顧長陵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夜裡燈光不算明,落在他眼裡,也隻是輕輕一閃,便沉了下去。

“你以為你現在還能出府?”他問。

葉聽瀾沒答。

“客棧死了人,押貨貼在你房裡。”顧長陵道,“你若這時候走,明日城裡傳的就不是北線舊賬。”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燈下影子微微一晃。

他看著她。

“是你畏罪潛逃。”

葉聽瀾聽懂了。對方把東西放進她匣子裡,不隻是為了栽她。

也是為了逼顧長陵。

放她走,她死在外頭,罪名坐實;把她留下,她便和北線舊賬一道,被收進了將軍府。無論哪一種,那隻看不見的手都能往後再推一步。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下來的手,掌心還留著紙頁的冷意。

“侯爺信我不是滅口的人?”

“信不信是一回事。”顧長陵道,“你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葉聽瀾沒再接話。

西偏院離前院不算遠,穿過兩道回廊便到。院子不大,勝在乾淨,廊下燈都新換過,雪也掃得極淨。正屋三間,東廂一間,外頭另有個小小的茶房。比起關人的地方,這裡更像一處臨時騰出來的客院。

隻是院門外立著兩個親兵,連門內廊下都站著一個老嬤嬤打扮的婦人。

葉聽瀾隻看了一眼,便知道這是“留”,不是“請”。

院門窄,出入隻一條路。

安排這處院子的人很懂分寸。沒有鎖鏈,沒有牢門,甚至茶水炭火都備得齊全。可人一旦進來,想悄無聲息地出去,難。

顧長陵在院門前停下,側身讓她先進去。

“這幾日,你先住這裡。”

葉聽瀾站著沒動:“幾日?”

“等這件事查清。”

“若一直查不清呢?”

顧長陵看著她。

“那便一直住著。”

這話落得平,連威脅都不像,反倒更讓人沒處接。

葉聽瀾笑了一下。

“侯爺留人的法子,倒是直接。”

顧長陵道:“你不是要討一份將軍府的前程?”

葉聽瀾抬眼。

顧長陵看著她,神色淡淡,像隻是隨口想起了她那夜在火場裡編出來的說辭。

葉聽瀾道:“沒想到這前程還有專門的院子。”

周衡在後頭低咳一聲,像是險些被風嗆住。

顧長陵眼底似乎動了一下,很快又淡下去。

“前程難討。”

他說。

“住得久些,也不奇怪。”

葉聽瀾一時被堵得沒話。她這幾日見慣了顧長陵冷麵斷人生死,倒沒想到他損人時也這麼不留餘地。

顧長陵繼續道:“你房裡缺什麼,明日會有人送來。北庫那邊的賬,從明日起照舊查。”

葉聽瀾抬起頭,這才是他真正要說的話。

把她留在這裡,不隻是為了看住她,也是為了繼續用她。

“侯爺不怕我趁機做手腳?”

“你若真有本事做乾淨,”顧長陵道,“前幾日就不會把自己留到今天。”

周衡默默低下頭,像怕這句話順手砸到自己身上。

葉聽瀾靜了一瞬。

“進去吧。”顧長陵道。

葉聽瀾沒再問,抬步跨進院門。

老嬤嬤立刻迎上來,低聲喚了句“葉姑娘”。她年紀約莫四十開外,衣裳乾淨,手腳利落,神色恭謹,卻並不多看她,顯然也是得過吩咐的。

“奴婢姓宋,姑娘若有事,喚一聲便是。”

葉聽瀾道:“有勞。”

宋嬤嬤引她進正屋。裡頭炭火已經生好,桌上放著一盞熱茶,旁邊還壓著一疊新紙和一方硯。被褥是新的,窗紙也是新糊的,連門閂都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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