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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潛入夜

杜三死後,北庫外頭又多了兩名親兵。

周衡從前院回來時,臉色已經麻了。

他把一疊新送來的舊賬放到案上,坐下半晌,才憋出一句:“葉姑娘,我現在覺得,將軍府這碗飯也不是非吃不可。”

葉聽瀾正在收拾桌上的紙。

“現在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了。”

周衡看向門外。親兵站在廊下,刀鞘貼著衣擺,連眼神都不往屋裡飄。可他們隻要站在那裡,北庫裡的空氣就像被壓緊了一層。

杜三死得太快。

快到連周衡這種隻想混完差事的人,都知道這裡麵不乾淨。

葉聽瀾把幾頁舊底單壓進焦冊旁邊,指尖在頁角停了一下。

舊手路。

舊編號。

謝家曾經經手過的那一路東西。

這些線頭一根接一根浮出來,偏偏最要緊的幾樣都在顧長陵手裡。

她現在手裡隻有賬,但賬也夠了。

周衡見她又看賬,眼皮一跳。

“你還看?”

葉聽瀾合上冊子。

“不看了。”

周衡鬆了口氣。

下一瞬,葉聽瀾道:“我要出府一趟。”

周衡那口氣又卡住。

“你要去哪兒?”

“客棧。”

“客棧?”

周衡差點站起來。

“葉姑娘,你是不是忘了,侯爺昨夜才說你還想要命就把東西爛在肚子裡?”

“我沒忘。”

“那你還出府?”

“我的東西還在客棧。”

“什麼東西比命要緊?”

葉聽瀾看他一眼。

“沒有命要緊,所以要拿回來。”

周衡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出話反駁。

她的包袱還在客棧。隨商隊入城時,她隻帶了隨身賬冊進將軍府,真正要緊的東西,仍留在客棧上房裡。

換洗衣物不打緊。易容用的藥粉、聽風閣備用身份文書、這些年她自己抄下的舊案摘錄,不能落到別人手裡。

尤其是昨夜有人進外庫找殘角之後,葉聽瀾不信自己的屋子還乾淨。

她起身去找鄭先生。鄭先生聽完,眉頭皺得能夾住筆。

“這個時候出府?”

“半個時辰便回。”

“你同我說沒用。”

鄭先生看向前院方向。

“這事要侯爺準。”

葉聽瀾道:“那勞煩先生替我傳話。”

鄭先生看了她片刻。

“葉姑娘,外頭現在未必太平。”

“所以才要快。”

鄭先生沒再勸,讓親兵去前院遞話,回話來得比想象中快。

親兵進北庫,隻帶了兩句話。

“侯爺準你出府半個時辰。”

“周衡同去。”

周衡猛地抬頭。

“我?”

親兵麵無表情。

“侯爺說,周賬吏熟路。”

周衡臉色一點點灰了,葉聽瀾看向他。

“周賬吏。”

周衡閉了閉眼。

“別說了。”

他起身拿鬥篷。

“我就知道,我這待遇遲早要害死我。”

朔州的天黑得早。 兩人出將軍府時,街上已經起了風。親兵遠遠跟著,不近,也不遠,正好隔著兩處燈影。

周衡回頭看了一眼,聲音壓得很低。

“那是跟著咱們,還是押著咱們?”

葉聽瀾道:“都有。”

“你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有他們在,至少第一刀不會落在你身上。”

周衡一噎。

“這也不好聽。”

客棧在城西巷口。

商隊已經走了大半,隻剩掌櫃和兩個夥計守著門。大堂裡燈火昏黃,桌椅收了幾張,牆角還堆著未搬完的貨箱。

掌櫃見葉聽瀾回來,先是一怔,隨即迎上來。

“葉姑娘,你可算回來了。將軍府那邊……”

葉聽瀾打斷他。

“我的屋子,誰進去過?”

掌櫃臉色微變。

“沒人。”

葉聽瀾看著他,掌櫃被她看得發虛,聲音低了些。

“真沒人。隻是昨夜有軍府的人來問過話,說你還在府裡,讓我們別亂動你的東西。”

周衡皺眉。

“軍府的人?”

掌櫃忙點頭。

“穿著灰衣,拿著府裡腰牌。”

周衡臉色更難看。

“灰衣?”

葉聽瀾沒有再問,抬腳往樓上走。

周衡連忙跟上。

葉聽瀾在樓梯口停步。

“你守前堂。”

“我?”

“有人下來,攔一下。”

周衡看了看樓上,又看了看她。

“攔得住嗎?”

“喊得夠響就行。”

葉聽瀾轉身往後院去,周衡愣住。

“你不從樓梯上去?”

葉聽瀾頭也不回。

“既然有人等我從門進,我為什麼要從門進?”

後院比前堂更暗。 客棧後牆挨著一條窄巷,牆根堆著柴捆和舊木桶。葉聽瀾從柴堆旁繞過去,抬頭看向二樓自己那間房。

窗半掩著,她離開前,窗是扣死的。

葉聽瀾站了片刻,從袖中摸出一枚細鉤,勾住窗下舊木縫,借力一攀,輕輕翻上外簷。

風從巷口卷來,吹得她袖角貼在腕上。

二樓窗紙後沒有燈,屋裡卻有人,呼吸很輕,不止一個。

葉聽瀾伏在簷下,沒有動。

她先看窗欞。 窗邊灰塵斷了一道,斷口新。

有人從這裡進過,她又看窗紙上的影。

一個在門後。

一個在床邊。

第三個人,藏在梁下。

這不是搜房,是等人。

葉聽瀾垂下眼,指尖摸到窗邊一截細線。 線極細,幾乎貼著木紋。

她若推窗進去,線一斷,門後那人便會動。

她沒有碰窗,而是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小的藥丸,指尖一碾,粉末順著窗縫飄了進去。

屋裡靜了一瞬。床邊那人似乎聞到異味,低聲道:“什麼味?”

門後的人沒答,梁下的人動了。

就是現在。

葉聽瀾翻身從外簷落到隔壁空房的窗沿上,指尖扣住窗框,輕輕一撥。

她入城那夜住下時,便記過這一層的房門和窗路。

隔壁這間空房門閂鬆,窗外簷窄,不適合藏人,卻正好借路。

她推窗進去,落地無聲。隔壁三人仍在她原來的屋裡。

葉聽瀾從空房內繞到廊上,走到自己門前。

門縫下有一截極淺的影。

門後那人還在。

她抬手,在門上輕輕敲了兩下。

屋裡的人呼吸一停。

葉聽瀾開口,聲音壓得很輕。

“掌櫃的,送熱水。”

門後影子動了。

與此同時,她袖中細針已經滑入掌心。

門一開。

裡頭的人剛探出半張臉,葉聽瀾手中針已刺入他腕側。

那人手一麻,刀還沒抬起,葉聽瀾已側身避過,順勢把門往裡一推。

門板撞上他的肩,床邊那人猛地撲來。

葉聽瀾低身,從他肘下穿過,袖中藥粉一揚。

那人眼前一花,低罵一聲,刀鋒擦著桌角劈下。

桌上茶盞碎了一地,梁下那人終於跳下。

葉聽瀾卻沒有同他們纏。

她要的不是贏,是取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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