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舊筆
葉聽瀾說“她見過”時,周衡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見過什麼?”
他湊過來,先看那幾行補記,又看葉聽瀾的臉。
“這幾筆有什麼不對?”
葉聽瀾指尖停在紙邊。她把那兩張底單重新壓平,指尖停在右下角那幾行極輕的字上。
先記實數。
再補折數。
補記不入正文,隻壓在頁角。
這種手路,她確實見過。
不是在北庫,也不是在隨城商隊。 可隻憑幾筆補數,還不能認定。
做賬的人會學舊法,也會仿舊法。
真正能認的,要看編號。
周衡還在等她回話。
葉聽瀾垂下眼。
“這不是北庫近幾年常用的手路。”
周衡愣了一下。
“手路?”
“做賬的人,有自己的習慣。”
她把底單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這裡先記實數,再補折數。補記壓在右下,不占正文。北庫近幾年的賬,補數大多直接並入正文,省事,也省紙。”
周衡低頭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
“所以呢?”
“所以這幾頁不是近年新寫。”
“舊賬當然舊。”
“不是這個舊。”
葉聽瀾抬眼。
“是有人把更早的底賬,直接並進來了。”
周衡的困意一下散了。
“更早?”
門外親兵正好進來傳話。
“葉姑娘,侯爺請你去前院。”
周衡臉色一變。
“又去?”
親兵看向他,周衡立刻閉嘴。
葉聽瀾把那兩頁底單合上。
“這些也帶去?”
親兵道:“侯爺說,帶上。”
前院偏廳裡,炭火燒得不旺。 天色陰著,雪卻停了。廳中光線發冷,案上攤著昨夜從探子身上搜出來的東西。
細刃小刀。
空白押貨貼。
一小包朱砂粉。
還有幾頁北線舊賬。
那塊殘著“運”字的封蠟不在案上。
葉聽瀾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顧長陵坐在上首,未著甲,玄色衣袖束得很緊。昨夜的霜氣像還沒從他身上散儘,眉眼間卻看不出半分倦色。
鄭先生立在案邊。周衡跟在葉聽瀾身後,小心地站到一側。
廳下跪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灰袍,瘦臉,額頭貼著冷汗。一雙手死死按在膝上,指節發青。
顧長陵沒有先問他。
他將一張空白押貨貼推到案前。
“認得?”
那人喉頭滾了一下。
“認得。”
“哪裡來的?”
“北線轉運舊貼。”
“誰領的?”
那人額上汗更多,顧長陵抬眼。
“杜三。”
那人肩背一僵。
葉聽瀾這才知道他的名字。
北線轉運書吏,杜三。
顧長陵道:“昨夜闖外庫的人,一字不吐。”
他的指節壓在那張空白押貨貼上。
“可這東西的領印,壓著你的手。”
杜三伏下去。
“小的……小的隻是經手。”
“經手什麼?”
“舊貼、回簽、副押。”杜三聲音發顫,“小的平日隻管轉錄,進出北庫不過片刻,許多東西隻是過手。”
顧長陵道:“那批鹽車呢?”
杜三抬頭,眼神慌了一下。
“哪一批?”
顧長陵看著他,廳裡安靜下來。鄭先生臉色沉了沉,杜三也意識到自己問錯了。
顧長陵沒有怒,語氣仍舊平穩。
“寒水驛入朔州北庫那一批。”
杜三嘴唇動了動。
“是小的補過賬。”
“補了哪幾筆?”
“缺頁後頭兩筆折耗,還有一張回簽時辰。”
“誰讓你補的?”
杜三把頭壓得更低。
“驛道那邊傳話。”
“哪一段?”
“白石鋪往下。”
“誰傳的話?”
杜三不答了, 顧長陵看了他片刻。
“到這裡就不認了?”
杜三的肩背抖了一下。
這話不重,卻讓廳中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
是被人教過,隻能認到這裡。
周衡站在後頭,低聲喃喃:“招得也太齊了。”
葉聽瀾目光落在杜三發抖的肩背上。杜三像一枚被推出來的棋子,能認的,已經認完。再往後,他不敢認,也不能認。
顧長陵又問:“缺頁是誰抽的?”
杜三立刻搖頭。
“小的不知。”
“你補賬,卻不知缺頁?”
“小的隻動後頭兩筆。別的,真的不知道。”
顧長陵沒有再問。
“押下去。”
親兵上前,把杜三拖了出去。
人被帶走時,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腳下拖出一陣亂響。直到門簾落下,廳裡才重新安靜。
鄭先生看向案上的押貨貼,臉色很難看。
“侯爺,昨夜那人和杜三,至少有一頭是連著的。”
顧長陵道:“不止。”
他看向葉聽瀾。
“你方才在北庫,看出了什麼?”
葉聽瀾把帶來的底單放到案上,鄭先生立刻俯身去看,周衡也跟著湊近。
葉聽瀾道:“這兩頁不是近年新寫的底單。”
鄭先生皺眉:“紙色舊,當然不是新寫。”
“不是紙舊。”
她指尖落在頁角補記上。
“是手路舊。”
顧長陵看著她。
“說。”
葉聽瀾道:“折耗重時,先記實數,再補折數。補記壓在右下,不入正文。這不是北庫近幾年常用的記法。”
鄭先生臉色微變。他在北庫多年,自然知道近幾年賬房怎麼省事。補數並入正文,重抄時一並寫清,是最常見的做法。頁角另留補記,多見於更早、更謹慎的底賬。
周衡看不太明白,卻聽懂了一點。
“也就是說,這幾頁不是杜三臨時補出來的?”
“不是。”
葉聽瀾道:“他補的是後頭兩筆。這幾頁更早。”
鄭先生翻到後麵,眉頭越皺越緊。
顧長陵道:“庫底翻出的舊冊呢?”
鄭先生一怔,立刻吩咐人去取。很快,兩冊更舊的底賬被送上來。
紙色發黃,封邊舊得發軟,頁角卻收得很緊。像是早年有人一頁頁認真理過,後來又被壓在最底下,積了多年的灰。
鄭先生翻到對應那一段,隨手遞給葉聽瀾。
“你再看。”
葉聽瀾雙手接過。
舊冊入手的那一瞬,紙頁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她先看押印,再看頁碼,最後才去看頁邊補記。
還是一樣。
先記實數。
再補折數。
一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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