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風中一葉
從外庫回來時,北庫裡的燈已經滅了大半,隻剩周衡案前還亮著一盞。
他坐在燈下,兩隻手攏著一杯冷茶,臉色比火場裡的灰還差。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先看葉聽瀾身後,又看她的臉。
“還活著?”
葉聽瀾把鬥篷解下,搭在椅背上。
“暫時。”
周衡閉了閉眼,像是終於緩過一口氣。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他真讓你回來了?”
“不然呢?”
周衡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冷茶。
“我以為你至少要被押去前院。”
葉聽瀾坐下,倦意這才從眉眼裡透出來。
“前院已經有人了。”
周衡想起那個被拖走的探子,臉色又白了一層。
北庫裡兩個小吏已經困得趴在案邊,算盤珠半垂在指間。窗縫裡灌進來的風把燈火吹得晃了晃,案上紙頁輕輕發響。
葉聽瀾沒有再翻賬,她真的累了。從入朔州到現在,命案、扣押、北庫舊賬、外庫火場,一樁接著一樁。她像被人推著往前走,腳下卻沒有一寸實地。
手指上還沾著灰,唇上也還殘著一點冷意。
顧長陵那隻手壓下來時,並沒有半點多餘的意味。可越是如此,越讓人記得清楚。
冷鐵氣,藥草味。
還有那句貼著耳邊落下來的“別出聲”。
葉聽瀾閉了閉眼,周衡還在看她。
“葉姑娘,你不會還要繼續看賬吧?”
“不了。”
周衡一愣。
葉聽瀾道:“我困了。”
這話一出,周衡反倒像聽見什麼怪事。
“你也會困?”
葉聽瀾抬眼看他,周衡立刻閉嘴。
“我去給你問屋子。”
不多時,鄭先生讓人傳話,說北庫旁邊那間小屋先給她歇。還有兩名親兵守在廊下,站得很遠,卻正好守住出入北庫的路。
周衡壓低聲音:“說是保護。”
葉聽瀾收回目光。
“嗯。”
“你嗯什麼?”周衡急了,“這哪裡是保護?”
“至少有屋睡。”
周衡被她噎住。
過了半晌,他才悶聲道:“你說我日子安穩的時候,我就該知道要出事。”
葉聽瀾起身。
“周賬吏待遇不錯。”
周衡眼前一黑。
“葉姑娘,算我求你,別再惦記我的待遇了。”
葉聽瀾終於極輕地彎了下唇。這一點笑意很淡,很快就被倦色壓下去。她沒有再說話,抱起那本焦冊,轉身去了北庫旁的小屋。
屋子不大,原是賬吏值夜時歇腳的地方。一張窄榻,一張舊桌,牆角堆著兩隻空木箱。窗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外頭親兵的影子偶爾從廊下掠過。
桌上隻剩那本焦冊。 殘角、封蠟、探子口供,全都去了前院。
顧長陵拿走了最要緊的幾樣東西。
葉聽瀾洗去指尖的灰,簡單包了手上的細傷,和衣躺下。
這一覺睡得不沉,夢裡全是風聲。
有時像外庫封條被吹動,有時像謝府那場火裡木梁燒斷。還有一瞬,她仿佛又聽見顧長陵說話。
還想要命。
就把今晚看見的,爛在肚子裡。
她睜開眼時,天已經亮了。 窗紙透著一層灰白。
北境的清晨沒有暖意,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舊紙輕輕一響。
葉聽瀾坐起身,過了片刻,才伸手按了按眉心。
她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可至少合過眼。
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葉姑娘。”
是周衡。
葉聽瀾道:“進。”
周衡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兩隻眼底也青著。
“鄭先生讓人送的。”
葉聽瀾看了眼那碗粥。
“你沒睡?”
“我敢睡嗎?”
周衡把粥放下,聲音壓得很低。
“前院審了一夜。那人嘴硬得很,聽說隻認自己是外庫雜役,別的一句不說。”
葉聽瀾拿起勺子。
“侯爺呢?”
“也沒睡。”
周衡說完,忽然覺得自己這話像在替侯爺報行蹤,立刻閉嘴。
葉聽瀾喝了兩口粥,熱氣落進胃裡,人才像慢慢回到身體裡。
周衡看了她片刻,還是沒忍住。
“葉姑娘,侯爺是不是讓你別亂說?”
“嗯。”
“那你最好真別亂說。”
葉聽瀾抬眼。
周衡低聲道:“昨夜那個人被押去前院後,外庫四周又換了一輪人。連我這種小賬吏都看得出來,這不是普通偷賬。”
葉聽瀾攪了攪碗裡的粥。
“周賬吏。”
“嗯?”
“你能看出來,已經很不普通了。”
周衡一噎。他懷疑她在誇他,又覺得不像。
這時,窗外忽然刮過一陣風。
北庫院裡種著兩株老槐,冬日葉早落儘,枝上卻不知從哪兒卷來一片枯葉,打著旋撞到窗紙上,又輕輕落在窗台。
葉聽瀾的手停住。
周衡還在嘀咕:“這風真是……”
他話沒說完,葉聽瀾已經放下勺子。
“周賬吏。”
“怎麼?”
“勞煩你去看看,鄭先生今日要調哪幾冊舊賬。”
周衡警惕地看著她。
“你又想支開我?”
葉聽瀾道:“我剛醒,能做什麼?”
周衡看了眼門外親兵,又看了眼她麵前的熱粥,終於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
“那你別亂走。”
“嗯。”
周衡走後,屋裡安靜下來。 葉聽瀾起身,走到窗邊。
那片枯葉貼在窗台下,葉背極薄,脈絡間壓著半枚極淺的回風紋。
聽風閣的暗記。 她將葉子拾起,指腹輕輕一碾,葉脈間便露出一條極細的紙芯。
紙芯上隻有八個字。
線已見底,今夜可退。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那張紙芯輕輕發抖。葉聽瀾站在窗邊,沒有動。
聽風閣的判斷沒有錯。單論此行的差事,她已經該退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局外人不該碰的東西。 可她看著那八個字,心卻慢慢沉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蕭引川把第一冊舊賬推到她麵前。
那時她還握不穩筆,手上舊傷一到雨天就疼。蕭引川說,賬不會替死人說話,但賬會留下死人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從那以後,她查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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