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月下逼問
“葉聽瀾。”
顧長陵站在燒黑的門框外。
夜色壓在他身後,月光落在肩頭,照出一層未化的霜。
“你拿我的話開門?”
周衡臉白得像紙。
“侯爺……”
顧長陵沒有回頭:“出去。”
周衡僵了一下。
“外頭候著。”
這四個字落下,周衡再不敢多說。守在廊下的親兵也退了出去。
火場裡隻剩下兩個人。
風從燒塌的屋頂灌進來,灰燼被吹得輕輕一浮。門邊封條擦過焦木,發出很細的聲響。
葉聽瀾手裡還夾著那片殘角。
紙邊卷黑,背麵那一點極淡的朱色,藏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她沒有動。
顧長陵走進火場,靴底踩過灰燼,聲音極輕。
這還是葉聽瀾第一次離他這樣近。
朔州城門下那一眼太遠,北庫燈下那一麵太短。直到此刻,他站在燒毀的屋子裡,月光從破頂落下來,她才真正看清這個被北境人稱作白骨侯的男人。
他並不是傳聞裡那種凶相。
眉骨清峻,鼻梁很高,唇色偏淡。未著甲,隻一身玄色常服,腰間佩刀也未出鞘。
可他站在那裡,整間火場都像被什麼無聲壓住了。
那不是怒氣,也不是殺意。更像長年累月從風雪和死人堆裡磨出來的沉冷。
顧長陵停在她三步外。
“殘角。”
葉聽瀾垂眼,將那片紙放到旁邊燒壞的木板上。
“沒帶走。”
“知道不能帶走,還敢進來。”
“侯爺說,讓我接著看。”
顧長陵看了眼門邊被挑開的封條。
“我讓你看賬。”
他抬眼。
“沒讓你拆封。”
葉聽瀾低聲道:“封條已經翹了。”
“所以你幫它翹得更開些?”
這話不重。 周衡卻在門外倒吸了一口氣。
葉聽瀾頓了頓。
“侯爺若要治罪,我認。”
顧長陵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
葉聽瀾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模樣。
眉色被藥粉壓淡,膚色微黃,唇上也少了血色。隨城商隊裡的賬房女先生,本就不該讓人多看一眼。她這張臉,放在人群裡,很快就會被忘掉。
可顧長陵偏偏沒有移開眼。
不是看她這張臉,是看她的眼睛。
顧長陵忽然道:“這張臉,像賬房。”
葉聽瀾指尖微頓,他看著她的眼睛。
“眼睛不像。”
這句話比逼問來得更險。
葉聽瀾沒有低頭。
“侯爺見過很多賬房?”
“不多。”
顧長陵道。
“但有秘密的人,我見過很多。”
顧長陵往前走了一步,月光被他擋住,火場裡暗了一半。
“葉聽瀾,你究竟為何而來?”
葉聽瀾看著他。
聽風閣的人出門在外,身份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是自己先備好,再讓旁人信。
顧長陵問的這一句很險,卻也不算出乎意料。她若連一個來處都圓不住,便不該走到朔州城門下。
片刻後,她道:“討前程。”
顧長陵看著她。
“討到封場裡來了?”
葉聽瀾道:“商隊四處漂泊,賬算得再好,也不過多分半碗熱湯。”
她頓了頓。
“我瞧周賬吏在將軍府,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門外,周衡嗆了一聲。
顧長陵沒有回頭,目光落到殘角上。
“將軍府的前程,不從封場裡討。”
葉聽瀾道:“我來得晚,隻剩偏門了。”
顧長陵看了她片刻。
“你這偏門,開得像命案。”
葉聽瀾沒有再辯。
火場裡忽然靜得厲害。
靜到門邊封條擦過焦木的聲音,都清楚得像刀刮過紙。
顧長陵俯身,拿起殘角,翻到紙背。朱痕落在月下,淡得像一點舊胭脂。
“賬房不用朱。”他說。
葉聽瀾抬眼,顧長陵看著她。
“你知道。”
他沒有問,他在斷。
葉聽瀾後背貼著半塌的木架,指尖已經沾了灰。
顧長陵離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見他眼下有一道極淡的青影。像許久沒有好好睡過。近到她聞見他身上冷鐵氣裡混著一點藥草味,不濃,卻壓得住火場裡的焦苦。
她忽然意識到,顧長陵等的,也許就是這片殘角。
這個念頭剛起,西側殘牆外忽然響了一下。
那裡原本塌著半堵牆,焦木遮住缺口,夜色一壓,幾乎看不出來。此時卻有一點灰從牆縫裡落下來。
顧長陵眼神一變,葉聽瀾還沒來得及回頭,腕上一緊,整個人被他帶到半塌的木架後。
下一刻,他的手覆上來,壓住她的唇。
“別出聲。”
那三個字壓在她耳邊。
葉聽瀾呼吸一滯。
顧長陵的掌心很冷,指腹有薄繭,壓得很穩,不給她半點掙動的餘地。焦木架後狹窄,兩人靠得太近,她肩背貼著燒黑的木頭,前方卻全是他的氣息。
冷鐵,風雪,還有一點很淡的藥草味。
她第一反應不是羞惱,是外麵有人。
西側殘牆下,一道黑影貼著缺口進來。
那人沒有走門,也沒有碰門邊封條。進來後先停了一瞬,像在聽屋裡有沒有人,隨後彎腰,徑直往西側殘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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