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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缺頁

北庫的燈添過兩回油,周衡已經打了第三個嗬欠。

桌上正冊、副引、押貨單、入庫回簽攤了半案。紙頁壓著紙頁,墨跡挨著墨跡。周衡先前還勉強跟得上,後來眼皮越來越沉,隻覺得那些字都長了腿,在燈下自己亂跑。

案邊的紙頁還在翻。

翻得不快。每翻一頁,指腹都要在頁邊停一下。

周衡忍不住道:“葉姑娘,差不多得了。侯爺要名單,不是要咱們把命也搭進去。”

葉聽瀾沒抬眼。

“名單從賬裡來。”

“賬明早也在。”

“人未必。”

周衡一口氣噎住,他看了看窗外。

北庫外頭黑得沉,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芯一晃一晃。院裡巡夜親兵的腳步聲隔一陣響一次,鐵甲輕碰,在夜裡格外清楚。

周衡把披在肩上的舊袍子緊了緊。

“葉姑娘,賬查到這一步,已經夠交差了。再往下翻,翻出來是誰的事,就不好說了。”

翻頁聲終於停了。她麵前,是一本燒焦的舊冊。

冊角黑了一半,外皮卷起,裝訂線處也被火燎得發脆。這樣的冊子最難看,殘頁、黑邊、灰屑混在一起,少一兩處損壞,並不稀奇。

可葉聽瀾看著其中兩頁,眉心微微蹙起。

周衡見她不動,心裡一跳。

“又怎麼了?”

前一頁被推到周衡眼前。

“這裡。”

周衡低頭看。那一頁寫的是寒水驛外的驗車記。字跡被煙熏得發黃,但還能辨出幾個關鍵字。

鹽三石,藥兩箱,北線轉運。

另一頁也跟著推了過來。

上頭已經是朔州北庫入存。

周衡看了半天,道:“這不接上了嗎?寒水驛驗車,朔州北庫收貨,中間有路耗扣數,前頭咱們不是說過了?”

葉聽瀾道:“路不見了。”

周衡愣住,兩頁並到燈下。

“寒水驛之後,下一頁就是朔州北庫。誰押的車,走的哪道,在哪一關驗放,中間都沒有。”

周衡低頭又看,這回他看明白了。

賬能接上,路接不上。 一批貨從寒水驛到朔州,絕不可能隻隔一行墨。可這本冊子裡,前一頁還在路上,後一頁已經進庫。

中間空了。

周衡的睡意一下去了大半。

“少了一頁?”

冊子被微微轉過來,裝訂線正對著周衡。

線孔不齊。前一頁的線孔外側,餘著極細的一層毛邊。後一頁內側壓得發白,裝訂線旁有一道新的折裂。

不是燒斷的。

是撕開的。

周衡盯著那道毛邊,喉結動了動。

“也許是火裡燒沒了。”

“若是燒沒了,邊該脆,灰該散。”葉聽瀾指尖輕輕一碰,“這裡是新裂。”

一點細灰落在案上。

周衡看著那點灰,臉色不大好看。

“那也隻能記下。明日交給鄭先生。”

那道新裂落在燈下,葉聽瀾的指尖慢慢停住。

聽風閣要找的,是一本從北線轉入朔州、又被人抹去行跡的舊冊。

若它就是那本舊冊,缺的那一頁,便是她此行的終點。

她道:“不夠。”

周衡抬頭。

焦冊被合上,攏進一方舊布裡。

周衡眼前一黑。

“你要去哪兒?”

“外庫。”

“外庫燒成那樣,半夜去做什麼?”

“找斷口。”

“斷口不就在這兒嗎?”

“整頁若被人拿走,自然不在。”葉聽瀾道,“但撕頁時,常會留下角。”

周衡聽懂了,也更不想去了。

外庫火後封存,那裡不是賬房夜裡該去的地方。 這事若是真的,也不是賬房能碰的事。

周衡壓著聲音道:“葉姑娘,你剛進府,不知道這裡的規矩。外庫封著,夜裡亂闖,輕則問話,重則捆了送到前院。”

她看著他。

“你不去,我自己去。”

“你連路都不認得。”

“那你畫給我。”

周衡張了張嘴。

外頭一陣風過,門環輕輕一碰,像有人在外麵叩門。

周衡後背發緊,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

“你膽子怎麼這麼大?”

焦冊被她抱進懷裡。

“我膽子不大。”

她說得很平靜。

“隻是這頁若真被人抽走,明早就未必還有痕跡。”

周衡閉了閉眼,他想起顧長陵臨走前那句話。

這幾份賬,讓她接著看。

接著看,不是接著闖禍。

可他若不去,明早顧長陵問起來,他多半還是要被拖下水。

周衡咬牙,從腰間摸出一串鑰匙。

“我隻帶你到外頭。”

她點頭。

“好。”

“我不進去。”

“好。”

“若被人撞見,是你逼我的。”

她看了他一眼。

周衡自己也覺得這話沒什麼用,轉身開了北庫後門。

冷氣撲麵而來。

將軍府外院到了夜裡,更顯得沉。青石路上結著薄霜,兩旁屋脊被火把照出硬冷的邊。遠處偶有巡夜親兵經過,腳步聲一近,周衡就立刻把葉聽瀾往廊柱後一拽。

這一拽來得太急,葉聽瀾腳步一頓。

周衡自己先嚇出一身汗。

“別動。”

兩名親兵從廊下過去,甲葉輕響,腰間刀鞘擦過衣擺。

等人走遠,周衡才鬆手。

“看見沒有?這不是隨城客棧。將軍府夜裡亂走,抓住了可沒人聽你解釋。”

葉聽瀾低聲道:“你很熟。”

“我是不想熟。”

周衡帶著她繞過北庫正門,從一條窄廊往後走。

越往後,焦味越重。

外庫被燒過的地方尚未修整,院牆熏黑了一片,半截梁木斜斜塌在角落。火場外頭拉了繩,繩上掛著封牌,封泥被凍得發硬。火把插在牆邊,光照不到裡麵,黑暗裡隻露出殘架和灰堆。

周衡站在繩外,腳步停得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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