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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賬上人命

顧長陵到北庫時,屋裡沒人敢坐著。

鄭先生站在案前,周衡抱著那摞焦冊,臉色比方才還差。幾個小吏擠在牆邊,手裡各自捧著賬冊,連算盤珠都不敢再碰一下。

門簾掀開,先進來的是一陣冷氣。

隨後才是顧長陵。

他今日未著甲,隻穿一身玄色常服,肩頭有未化的薄雪,衣擺壓著一點外頭帶進來的寒意。人一進屋,北庫外間那些雜亂的紙聲、咳聲、低語聲便都收住了。

顧長陵沒有看眾人,目光先落在案上。

“哪幾份?”

鄭先生把那一小摞副引遞過去。

“侯爺,新來的商隊賬房從舊賬裡又挑出七份相似的。”

顧長陵接過,翻開第一份。紙頁很薄,邊角有火後潮烤過的皺痕。他看得不快,卻也沒有多餘動作。翻到第三份時,他停了一下。

“誰回的?”

周衡硬著頭皮上前。

“回侯爺,是小的先核的。”他把葉聽瀾謄好的小紙遞過去,嗓子發緊,“七份確有不合。有幾張寫的是南道店印,數卻走了北線。隻是單看差數,都不算大。北庫前日失火,舊冊又亂,若先記作謄誤,等後頭補冊到了再核,也未必……”

顧長陵抬眼。

“不算大?”

周衡後半句話卡在喉嚨裡,顧長陵把那幾份紙壓在案上。

“少三石鹽,少兩箱藥,賬上不過兩筆。”

屋中沒人敢接話,顧長陵看向周衡。

“可送不到前線,死的就是人。”

他停了一下。

“你們看的是數,我看的是人命。”

周衡臉色白了,鄭先生也沒有開口。

小吏們低著頭,恨不能把自己埋進賬冊裡。

葉聽瀾在這時上前半步,把那幾份紙重新排開。

“侯爺,周賬吏並非要輕放。”

周衡猛地抬頭。

葉聽瀾點了點第一份副引。

“這張寫南道,數走北線。”

又點第二份。

“這張也是。”

她把七份並到一處。

“若隻一張,可以說誤抄。七張都這樣,就該查它們從哪一處開始被改。”

顧長陵看向她。

“怎麼查?”

“看三樣。”葉聽瀾道,“正冊、押貨單、入庫回簽。”

她把焦冊推近半寸。

“若正冊沒錯,副引錯,動手的是路上人。”

“若押貨單也錯,動手的在押運。”

“若入庫回簽跟著平了數,北庫裡便有人替它收過尾。”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本火燎舊冊上。

冊頁邊角焦黑,右下那枚褪色回簽印還在。幾筆補數寫得整齊,太整齊,像有人怕旁人看不懂,又怕旁人看得太懂。

顧長陵低頭看著焦冊。

過了片刻,他道:“照她說的查。”

鄭先生立刻應下。

顧長陵道:“正冊、副引、押貨單、入庫回簽,四樣並看。凡南道貨扣北線損數的,全部挑出來。”

鄭先生道:“是。”

“外庫火前後,誰碰過這些冊子,也列名。今晚給我。”

周衡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今晚到底還有沒有命睡,最後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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