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庫舊賬
北庫外間比將軍府外院更亂。
門一開,紙灰、舊墨和炭火氣混在一起撲出來,嗆得引路軍吏偏頭咳了一聲。屋裡三麵都是賬架,回簽匣子堆到窗下,幾隻算盤橫七豎八地擺著,靠牆還有半摞被火燎過的舊冊,封條新貼,墨跡未乾。
軍吏把葉聽瀾帶到門口。
“人給你送來了。”
靠窗那張案後坐著個瘦削青年,頭也沒抬,手裡算盤撥得亂響。
“又送人?”
軍吏道:“鄭先生讓她先在北庫外間補兩日手。”
青年終於抬頭。
他臉色蠟黃,眼下發青,看著像被賬冊吸了半條命。目光落到葉聽瀾身上時,也沒多少驚訝,隻剩一種懶得驚訝的疲憊。
“會算賬?”
葉聽瀾道:“會一些。”
“會算就行。”青年指了指靠牆那張小案,“坐那邊。左邊是外庫回冊,右邊是未平碼的舊賬。先把回簽按年月分了,認不出的印簽擱一邊。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軍吏皺眉:“周衡。”
“知道,知道。”周衡抓起案邊一支筆,往耳後一別,“鄭先生的話我記著呢。人來了,活給她,出了錯算我的。”
說完,他又低頭去翻自己案上的鹽折冊,嘴裡還小聲嘀咕:“反正現在什麼都算我的。”
軍吏大約也知道北庫這幾日是什麼情形,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葉聽瀾走到小案前坐下。
案上堆著十來本冊子,封皮顏色不一,有幾本頁邊帶著煙燎痕。旁邊一隻回簽匣半開著,裡頭紙簽、封條、舊印擠在一起,像被誰急匆匆塞進去的。
周衡在另一邊撥算盤,撥到一半,又把珠子全推亂了。
“孫賬頭病得起不來,趙老二昨夜被拉去問話,到現在沒回來。”他沒看葉聽瀾,像是同她說,又像是罵給自己聽,“前日外庫失火,燒了半間賬房。昨夜城門口又死了人。侯爺一句重核,北庫三天別睡。賬又不是我燒的,少一頁也不能從我袖子裡變出來。”
葉聽瀾翻開最上麵那本回冊。
“鄭先生要先核哪一項?”
“上月鹽折,藥材損數,還有凡是沾北線驛道的舊底。”周衡揉了揉眉心,“你先分印簽,別碰我案上那幾本。那幾本我自己都還沒理明白。”
“好。”
葉聽瀾應得乾脆。
周衡本以為她還要再問,結果等了一會兒,牆角小案那邊已經響起翻冊聲。
很輕,但不亂。
葉聽瀾先把回簽匣裡的紙簽全部倒出來,按紙色、封泥、押印位置分開,又將外庫回冊攤在左側,舊賬攤在右側。
她沒有按年月分,先按路分。
南道來的,放一處。
北線來的,放一處。
路線不明、隻留封號的,另壓一處。
周衡起初還沒在意,直到他起身去倒水,路過她案邊,隨意瞥了一眼,腳步就停住了。
“你這怎麼分的?”
“按路。”
“我讓你按年月分。”
“按年月隻能看出哪天遞來。”葉聽瀾把三張回簽並到一處,“按路,才能看出它有沒有真走過。”
周衡皺眉:“賬還能看路?”
“能。”
她點了點第一張。
“南道的貨,會有民棧店印,箱底多黃泥,損數也輕。”
又點第二張。
“北線驛道要過寒地倉,鹽霜重,損數不一樣。”
最後,她點到第三張。
“這張紙寫著南道店印,卻扣了北線的損數。”
周衡盯著那一行數字。
葉聽瀾道:“它說自己走的是南道,賬卻像從北線抄來的。”
周衡原本還想說賬冊哪有這樣分的。
可那三張紙擺在一起,問題明晃晃露了出來。他熬了一夜沒看明白的東西,被她三兩下拆成了路。
他把茶盞放回案上。
“你繼續分。”
葉聽瀾低頭繼續理冊。有了那三張回簽作底,她再看旁的就快了許多。
有的店印在南道,扣數卻按北線。有的貨車木箱明明隻走了三處驛站,紙上卻多算了兩段路。還有的封號相近,字跡卻像同一隻手補出來的。她沒有急著下判斷,隻把相似的回簽一張張挑出來,壓到案角。
第二份。
第三份。
第四份。
到午前,她案邊已經壓出七份。周衡忙完一輪回來,看見那一小摞冊子,臉都木了。
“這又是什麼?”
“路不合的。”
“多少?”
“七份。”
周衡手裡的茶盞差點沒拿穩。
“七份?”
葉聽瀾把那張謄好的小紙遞給他,上頭隻寫年月、封號、貨名和不合處,沒有多餘一句話。
周衡接過去,越看臉色越差。
“這要是都算進去,昨夜那份副引就不是孤例。”他壓低聲音,“前月北線那批賬,也得重新翻。”
葉聽瀾道:“本來就該翻。”
周衡看了她一眼:“葉姑娘,你剛來,不知道北庫規矩。有些賬能翻,有些賬翻了,翻賬的人就先沒了。”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晦氣,抬手搓了把臉。
“算了,當我沒說。”
葉聽瀾沒有追問。
她低頭繼續理冊。
就在這時,門外有人抱著一摞焦冊進來,正是方才她在第二道門前見過的那一摞。小吏把冊子放到鄭先生案邊,揭開最上麵那張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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