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府
將軍府外院的火盆燒了一夜。
炭不算好,煙氣壓在廊下,混著雪泥、馬汗和藥材箱裡的苦味,熏得人喉間發澀。商隊的人被分作兩處看著,夥計們蹲在西牆根下,貨車停在院中,車轅上已經貼了封條。老掌櫃抱著手爐坐在廊柱旁,嘴唇凍得發青,還在一遍遍念叨冤枉。
葉聽瀾坐在靠門的小案前。她那兩本賬冊被收走了,連同商隊正冊、副冊、押貨單,一並壓在前頭屋裡的案上。這一夜,沒人睡得安穩。
隔著半扇門,她能聽見軍吏問話的聲音。問從哪條路來,問沿途歇在哪幾處驛舍,問貨引何時封,何人經手,昨夜城門口那三個死人可曾見過。
老掌櫃答得嗓子都啞了。
可副引在死人身上。隻這一條,便足夠將整支商隊扣在將軍府。
葉聽瀾低頭,看著指腹上一點乾透的墨痕。
她不是第一次替聽風閣走貨路。
聽風閣做天下消息生意,明麵上販書、押貨、替人遞信,暗地裡買賣的卻是賬冊、口供、舊名,以及死人臨終前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半句話。葉聽瀾在閣中這些年,學的也不隻是謄賬。她會看封泥新舊,會辨紙背壓痕,也能從一筆折耗裡看出一條路上到底有沒有人走過。
這次來朔州,原本隻是接一份北線舊底。
蕭引川臨行前,把那枚聽風令壓在案上,交代得很慢。
“北線舊底,拿到便走。”
“朔州軍府,能不進便不進。”
“若見了顧長陵,阿瀾,別讓他記住你。”
葉聽瀾那時問:“若舊底後麵還有東西呢?”
蕭引川指尖在聽風令上停了停。
“你要查的東西,不會隻在一座朔州城裡。人若折在這裡,後頭便什麼都沒有了。”
她應了。
可眼下,接頭人死在城門口,商隊被扣在將軍府外院,貨車貼了封條,她的賬也壓在鄭先生案上。
門軸忽然響了一聲。
一名軍吏站在門口:“葉聽瀾。”
老掌櫃猛地抬頭:“軍爺,她隻是個替我謄賬的,貨引的事她不知情。”
軍吏沒理他,隻看向葉聽瀾:“鄭先生要問你幾句話。”
葉聽瀾起身,攏了攏袖口。老掌櫃急得想跟上,被門邊親兵伸手攔住。他隻好壓著聲道:“葉姑娘,你可千萬把話說清楚,咱們這一車藥材耽誤不得。”
葉聽瀾回頭看了他一眼:“掌櫃放心,賬若沒錯,就不會平白認錯。”
這話不重,老掌櫃卻像終於抓住了什麼,忙點了點頭。
前頭屋裡比外院暖些。
案上攤著幾份文書。鄭先生坐在案後,青袍袖口沾了墨,眼下有一層熬夜熬出來的青色。他身側站著兩名軍吏,旁邊還放著一隻木匣,匣中正是從死人身上搜出的那份藥材副引。
鄭先生沒有寒暄,直接把副引推到案前。
“認得嗎?”
葉聽瀾雙手接過,隻看封號,便道:“封號像是我們商隊的。”
鄭先生眼皮一抬:“像?”
“封號相合,不等於東西相合。”
屋中靜了一瞬。
鄭先生道:“說下去。”
葉聽瀾將副引展開,血汙已經乾在紙邊,封角被潮氣泡皺了些。她沒有急著看正中貨名,先看末尾折耗數,又翻到押貨路線。
“這份副引寫的是藥材二十七箱、鹽塊四車,折耗按北線驛道平碼扣。”她指尖停在一處,“可我們商隊走的是南道,沿途三處官驛,兩處民棧,沒有過北線寒地倉。藥材濕耗該重算,鹽塊平碼也不該這樣並。”
鄭先生指節在案上一敲:“你如何證明你們走的是南道?”
“正冊裡有沿途店印。”葉聽瀾道,“貨車木箱上也有。南道冬日泥灰發黃,北線驛道多鹽霜,車轍和箱底蹭痕不同。若軍爺查車,應當已經看過。”
旁邊軍吏臉色微動,鄭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軍吏低聲道:“昨夜封車時看過,箱底確是黃泥多些。”
鄭先生重新看向葉聽瀾:“繼續。”
葉聽瀾把副引往旁邊挪了半寸,又取過商隊正冊。
“還有一處。我們這批藥材裡有三箱北地用不上的南參,折價高,濕耗低,掌櫃怕路上被人偷換,特意讓我單列。正冊、副冊都有這一筆。”
她翻開正冊。
“可這份副引沒有單列,仍按尋常藥材並入總數。造這份副引的人知道商隊封號,知道大概貨類,卻不知道這趟貨真正怎麼裝箱。”
鄭先生眉頭慢慢皺起來。
他伸手取過正冊,果然看見頁邊細細列著三箱南參,旁邊還有老掌櫃按過的私印。那筆字收得利落,數目、平碼、折耗都寫得清楚。
“第三處呢?”鄭先生問。
葉聽瀾抬眼。
“紙太乾淨。”
那名軍吏忍不住道:“上頭都是血,還乾淨?”
“血是後沾的。”葉聽瀾道,“副引若真隨貨走過一路,封角會有繩壓痕,紙背會蹭木箱墨,折頁處會起毛。我們商隊的冊子昨夜才被雪掃過,紙邊都潮了,這份副引卻隻有血汙,沒有路痕。”
她把副引翻到背麵。
“它像是照著別處的副引謄出來的,隻改了封號。”
鄭先生接過副引,看了幾眼,臉色比方才沉了些。
外頭老掌櫃又被問了一輪,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帶著明顯的慌:“軍爺明鑒,小老兒哪敢碰北線?那地方盤查得緊,便是多給我三成利,我也不敢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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