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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風入邊城

朔州的雪,下得比別處更早。

十月未儘,城外荒草已被風割得發白,天色陰沉得像一張壓低的舊紙,遠處關城伏在風雪裡,隻剩一道冷硬模糊的黑影。臨近黃昏時,最後一支商隊趕著騾馬進城,銅鈴被吹得時斷時續,像有人隔著許多年的舊夢,輕輕碰了一下。

葉聽瀾走在商隊最末,懷裡抱著兩本賬冊,外頭罩一件半舊青灰鬥篷,眉眼低斂,看起來不過是個替商號記賬謄冊的女先生。她走得不快,腳下卻很穩,每一步都像先在心裡量過深淺,連靴底碾雪的聲音都輕得恰到好處。

城門下圍著一圈人。

那喧聲不算大,卻壓不住死人身上帶來的冷氣。

“都讓開!”

守門的老卒提著風燈擠進人群,一腳踢開擋路的少年,嘴裡罵罵咧咧:“趕著投胎不成?還堵在這兒看什麼!”

燈光一晃,把地上的屍身照了個分明。

商隊裡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葉聽瀾沒有抬頭,隻借著眾人挪動的空隙,平平掃了一眼。

三具屍體。

兩個作商旅打扮,腰間褡褳已經被翻亂,像是劫財後隨手棄在城門口。可第三個穿邊地短襖,袖角沾著未乾的青泥,靴幫濺滿細碎鹽霜,顯然剛從北線驛道那邊折回來。

三人傷口都不深,卻都準準落在要害處。

不是流寇劫道,也不是尋常仇殺。

是一擊斃命,不留後患的滅口。

“晦氣東西。”老卒舉燈照了一圈,臉色也被燈火映得發青,“天快黑了,城門落鎖在即,再堵著都滾外頭凍死去!”

圍著的人轟然散開。

葉聽瀾隨眾往前,神色溫靜得近乎麻木,像是也被這死人嚇住了。隻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方才屍體翻過去時,她看見第三人袖裡滾出半枚銅紐,黃銅舊色,邊緣磨得發亮,背麵刻著一圈極淺的回紋。

旁人認不出,她卻認得。

那是聽風閣外線接頭慣用的暗記。

她等了半個月的人,死在朔州城門口。

“真是邪門。”商隊老掌櫃搓著手,壓低聲音罵了一句,“才到朔州便撞見這個,早知道邊地不太平,也沒想到不太平成這樣。”

葉聽瀾低聲道:“越是臨關,越亂些。”

聲音不高不低,溫溫淡淡,聽著就像個慣會埋頭做事、不惹麻煩的賬房女先生。沒人看得出,她方才已把那三人從鞋底到袖口儘數記進了心裡。

其中一個人左手虎口生繭,掌心卻細,不像苦力,更像常年執筆執算盤的人。

另一個人身上有股很淡的冷梅熏香,不是邊地慣用的粗香。

至於第三個……

葉聽瀾垂下眼。

第三個人,原本該是今晚來與她接頭的。

風雪越壓越緊,天色也沉得更快。就在眾人將散未散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那聲音來得極快,像一線黑潮自雪幕深處壓過來。守門老卒臉色微變,連嗬斥都忘了,提燈退到一側。方才還堵在門下的人群也像被無形之物逼開,紛紛向兩邊讓出一條路。

幾騎黑馬踏雪而入,鐵蹄敲碎路邊薄冰,濺起一串雪泥。

為首那人一身玄甲,肩頭與披風上皆覆著未化的雪,像剛從城外巡防回來。他勒馬時動作極穩,韁繩落在掌中,沒有一絲多餘聲響,隻在燈火掠過時露出一截骨節分明的手。

那雙手很冷,也很靜。

虎口與手背上橫著幾道陳年舊傷,像被霜雪長年洗過,不見猙獰,隻剩下磨進骨頭裡的硬。

旁邊不知是誰壓低聲音,帶著避諱般的敬懼,輕輕道:“白骨關侯……”

另一個人立時瞪他一眼,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聲來:“住口。”

可那四個字一落地,四周竟像更冷了一層。

葉聽瀾來朔州前,便聽過顧長陵的名聲。

朝中說他寒門出身,憑戰功封侯,是新帝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邊城百姓與敵軍嘴裡,卻另有一個更陰冷的稱呼,說朔州關外雪下得最大的時候,雪底埋的都是白骨,而顧長陵總能從那一地屍山裡活著回來,所以世人私下都叫他白骨關侯。

邊地的孩子還會拍著手唱:

“雪壓關,風滿樓,白骨關前顧侯留。”

大人聽見,多半會一把捂住他們的嘴。

再老一些的人,卻會在夜裡低聲補上一句:

“朔風吹雪埋人骨,白骨關前見顧侯。”

像舊謠,也像詛咒。

葉聽瀾原以為,這樣的名聲總有一半是朝中造出來的,另一半是邊地人誇張的怕。可直到此刻,她站在朔州城門的風雪裡,看著那人策馬踏過黃昏燈影,才第一次明白,有些人根本不需旁人替他造勢。

他隻是活著從白骨堆裡走回來,便夠讓人心生寒意。

顧長陵的馬自屍身旁經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便道:“左邊那個,袖口帶鹽霜,不是城裡人。查北線驛道。”

聲音不高,甚至平靜得有些冷淡。

守門老卒卻立刻低頭應是,連半句廢話都不敢多說。

葉聽瀾指尖在賬冊封皮上輕輕一收。

她看出來的,他也看出來了,而且隻需一眼。

顧長陵並未停留,勒馬便過。

身後幾名親兵隨之而去,玄甲掠過城門燈下時,帶起一陣寒風。直到馬蹄聲漸遠,人群裡才有人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商隊裡一個年輕夥計臉色發白,小聲道:“這就是顧侯?怎麼瞧著……像見了鬼似的。”

老掌櫃抬手便拍了他一下,壓著聲罵:“少胡說!邊城裡最忌這些。還不快進去!”

眾人這才七手八腳牽著騾馬入城。

葉聽瀾隨在後頭,不曾再看顧長陵離去的方向。她低眉順目,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賬房先生,跟著商隊穿過城門洞,進了朔州城。

隻是跨過門檻時,她聽見身後那名守門老卒壓低聲音吩咐下去:

“侯爺有令,查北線驛道。今夜入城的商隊貨引,也都留底。”

葉聽瀾腳步未停。

懷中賬冊被風吹得微微發涼。

她知道,方才那三具屍體不會隻停在城門口。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商隊落腳在城西一家舊客棧。

邊城客棧不比內地,牆是厚的,窗紙卻補得斑駁,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燈火時長時短。老掌櫃一路上罵夠了晦氣,安頓貨物時又開始發愁明日該往哪裡走貨、往哪裡報備,一張嘴就沒停過。

“本想著這趟送完便能回南邊,誰知才進城就撞見死人。”他邊說邊歎氣,“朔州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前頭將軍府剛查了軍需,幾個老賬房忙得團團轉,聽說還燒了半間庫房,鬨得人人自危。如今城門口又死了人,明日采辦司那邊還不知要怎麼盤問。”

葉聽瀾替他理著今日入城的貨單,手上動作不緊不慢,口中隻淡淡問了一句:“將軍府裡也缺賬房?”

老掌櫃沒多想,順口道:“何止缺。聽說原先管舊賬的病了一個,另一個被拉去問話,到現在還沒放回來。邊軍吃的是朝廷的糧,真查起來,哪一筆都能壓死人。”

葉聽瀾垂著眼,將賬冊又翻過一頁。

她本該在今夜接頭後拿到東西,趁城門未鎖前或明日一早設法離開。可現在接頭人死在城門口,原路已斷,連她此行真正要接的東西都未見著。

死人不會無緣無故死在城門口。

更不會死得這麼巧。

尤其不會帶著聽風閣的回風紋,死在顧長陵剛好會經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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