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十米領航鯨的體檢報告
上午十點整,引擎聲從東南方向切過來,由遠及近。
蘇白甚至能分辨出是哪艘艇——編號037,王海的座駕,左側推進器有點偏,靠港時總要多修一把方向。
他站在碼頭上,搪瓷缸端在手裡,涼白開喝了一半。
快艇減速,浪花拍上木樁,王海從船頭跳下來,軍靴踩在濕木板上悶響一聲。
黝黑的臉繃著,眉心那道豎紋比上次深了兩分。
“蘇白。”
“王隊。”
王海站定,雙手叉腰,從鼻腔裡擠出一口氣。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從警十七年來,單月接報次數最多的漁場主?”
蘇白舉了舉搪瓷缸:“我也是唯一一個從來沒被立案的。”
王海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接話,轉身朝快艇伸手,把陳維教授扶上碼頭。
陳維今天換了件深藍色的衝鋒衣,胸口別著南海海洋研究所的徽章。
身後跟著一個紮馬尾的年輕女助手,背著防水記錄包;再後麵是個新麵孔——寸頭,曬得黢黑,肩上扛著一套水下聲呐測距設備,看著像剛從野外站點拉來的技術員。
“蘇老板。”陳維點了下頭,目光已經越過碼頭往遠處掃了,“虎鯨呢?”
“一號網箱底部。正常。”
“白海豚?”
“母體穩定,幼崽發育良好。”
陳維“嗯”了一聲,沒在這兩位老住戶身上多停留,他的視線定在了遠處開闊水域的某個點上。
“領航鯨——在哪?”
蘇白伸手一指,六十米外,深水凹槽的位置。
一截灰藍色的脊背露在水線上,背鰭矮寬,三角形的輪廓在日光下拖著一小片陰影,安安靜靜,像一塊長在那兒的礁石。
陳維從衝鋒衣內袋摸出望遠鏡,舉起來。
鏡筒對準目標,十秒…二十秒。
望遠鏡放下來的時候,陳維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把鏡筒攥在手裡,指節收緊了一圈。
“那個額隆的比例——”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不是七米級的體量。”
“我電話裡說過。”蘇白把搪瓷缸擱在纜樁上,“目測超十米。”
陳維扭頭看了王海一眼,王海的表情像吞了一顆沒熟的青梅。
“走。”陳維把望遠鏡塞回口袋,步子已經邁出去了,“近距離確認。”
一行人沿碼頭向南,走到最外端的觀察平台。
蘇白走在最前麵,不是客氣,而是經驗。
上次陳維獨自靠近網箱做行為監測,被大胖一個水牆澆成了落湯雞,墩子比大胖還怕生。
如果陌生人先逼近,它大概率直接沉底消失,今天的檢查就白跑了。
果然——當技術員把聲呐設備的三腳架往木排邊緣挪了兩步,水麵下那截灰藍色的脊背明顯往下沉了三寸,呼吸頻率從每十秒一次驟然拉長到二十秒。
“在回避。”陳維觀察著水麵變化,語氣快而準,“蘇老板,你上。”
蘇白走到木排最前沿,蹲下來,膝蓋抵著濕漉漉的木板邊緣,海水在腳下半米處起伏。
他沒出聲,意識沿著“海神之心”的通道送出去。
“墩子,幾個兩腳獸要看看你,他們不碰你,你浮上來就行了。”
墩子的心聲慢慢升上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他們……會用那個嗡嗡的東西嗎?”
“會的,但是不痛,跟蚊子叫一樣,忍一下就過去了。”
海麵開始變形,灰藍色的額隆從水下拱出來,水珠順著皮膚紋路乾淨地滾落。
兩道淺藍色弧紋在陽光下清晰得像用工筆描上去的。
額頂到吻尖的距離——蘇白身後傳來助手倒吸冷氣的聲音。
那顆頭,光是露出水麵的部分,長度就超過了一個成年男人張開的雙臂。
陳維的望遠鏡已經沒有用了,他兩隻手攥著筆記本邊角,指節泛白。
四十年的田野經驗壓著他的表情,但瞳孔的微縮藏不住。
“聲呐下水。”他的聲音很平,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測體長。”
技術員把探頭伸入海麵,儀器啟動,發出一連串電子脈衝。
墩子的心聲立刻傳了過來,帶著一絲不安的顫:“嗡嗡的……不舒服……”
“忍著,很快的。”
它沒有躲,不僅沒躲——十米長的身軀在水下緩緩側翻了十五度,把最長的縱軸截麵朝向聲呐方向。
配合得像做過預演,連蘇白自己都愣了一下。
數據回傳,平板屏幕上跳出一串數字,技術員盯著看了兩秒,脖子僵住了,他抬頭看陳維,嘴唇動了動。
“教授——體長十點四米。”
碼頭上沒人說話,海浪拍木樁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響。
陳維沒接話,他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筆帽抵著太陽穴,閉了兩秒眼。
“十點四。”他睜開眼,聲音很輕,“全球長肢領航鯨有記錄體長上限——八米五,澳大利亞塔斯馬尼亞海域,2019年。”
他看著水麵上那截安靜的灰藍色脊背。
“打破了一點九米。”
助手在旁邊飛速記錄,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填滿了短暫的空白。
陳維轉過頭,目光落在蘇白身上,那個眼神很複雜——有學術層麵的興奮,有常識層麵的困惑,還有一絲對蘇白這個人本身的審視。
“蘇老板。”他的語氣很慢,“你這座島上,到底還有多少東西是我不知道的?”
蘇白迎著他的目光,表情極其真誠。
“陳教授,我發誓——我就是一個養帶魚的。”
檢查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水下攝影、聲呐複測、行為觀察記錄、水質采樣。
技術員和助手忙得滿頭汗,陳維全程蹲在木排邊緣,筆記本寫了七頁。
墩子全程沒有躲避,換氣時把水霧朝外海側噴,側翻時幅度剛好夠拍到腹部紋路,甚至在技術員需要測量尾鰭寬幅時,主動把尾部抬出水麵停了三秒。
陳維寫到第五頁的時候,筆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蘇白一眼,又看了看水裡那頭十米四的巨獸。
沒說什麼,繼續寫。
結論彙總到王海麵前時,王海已經開始揉太陽穴了。
“依我的建議——”陳維合上筆記本,語氣審慎,不建議驅趕,該個體體型和行為模式均具有極高科研價值。
強行驅離可能引發應激反應,以它的體量,應激後果不可控。
“那就讓它待著。”王海的聲音像嚼碎了一顆生橄欖核。
“臨時觀察,方案同白海豚和虎鯨。”陳維轉向蘇白,“蘇老板——”
蘇白舉起雙手。
“不。”
“你還沒聽我說完。”
“又是責任書,又是臨時看護,又是義務勞動,對嗎?”
陳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簽吧。”
蘇白接過筆,筆尖落在責任書底部的簽名欄上時,他的搪瓷缸正擱在文件旁邊。
缸壁上“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被陽光照得格外清晰。
王海的目光掃過那行字,太陽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簽完,蘇白把筆還給陳維,順手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口涼白開。
“陳教授,有個事我多問一句。”
“說。”
“這個體型的領航鯨——出現在這片海域,算正常遷徙範圍嗎?”
陳維推了推眼鏡。
“長肢領航鯨的活動範圍覆蓋整個南海深水區。單純從地理分布上講,出現在這裡不算異常。”他頓了一下,“但一頭十米四的變異個體主動靠近近岸淺水區並長期滯留——這個行為本身,沒有先例。”
蘇白點了下頭,不算違法,但也解釋不通,已經夠用了,至少不會再多一條“非法引誘”的嫌疑。
“蘇老板。”陳維把公文包的扣子按上,臨走加了一句,“下次再有新物種出現——別等三天,第一時間打電話。”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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