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維教授的回訪
手機響的時候,蘇白正在給三號網箱的浮球換紮帶。
來電顯示“陳維教授”,他把紮帶叼在嘴裡,騰出手接了。
“蘇老板,接到你的留言了。”陳維的聲音帶著會議室殘餘的回音,“說是有一頭領航鯨遊到你漁場附近?”
“對,已經好幾天了,沒有走的意思。”
電話那頭翻紙,陳維問得快,每個問題之間不留廢話——體長、體色、額隆比例、背鰭形態、尾鰭寬幅。
蘇白一一答了,吐掉嘴裡的紮帶時,對麵安靜了三秒。
“形態確實符合長肢領航鯨,但你說體長超過十米?”
“目測,可能會有偏差,但肯定過了九米。”
陳維不說話了,但蘇白聽到筆帽拔開的聲音。
“成年雄性長肢領航鯨有記錄的體長上限,八米五。”陳維的語氣從隨意擰進了認真,“十米——那屬於分類學層麵的異常值。蘇老板,我今天下午正好從廈門飛回南海所,明天跑一趟你的島,做個現場鑒定。”
蘇白右手的指節在浮球上敲了一下,預料之中。
墩子的體型擺在那兒,遲早紙包不住火。
與其等王海的巡邏艇撞上來,不如自己先把專家請來。態度分比什麼都值錢。
“行,幾點到?”
“上午十點,我讓王隊長派快艇。”
蘇白在心裡翻了個身,他跟王海的通話記錄已經比前公司日報還多了。
“碼頭等你們。”
掛了之後,蘇白把手機揣回兜,目光越過網箱區,落在遠處深水凹槽裡那截灰藍色的背鰭上。
墩子在水麵微微起伏著,呼吸頻率勻得像節拍器。
明天的核心隻有一件事——讓陳維確認墩子屬於自然遷徙。
不需要額外責任書,也不需要擴大觀察點級別。
最好的結局:它是路過的,最差的結局:他無薪飼養員的工牌上再加一行字。
蘇白把紮帶重新叼起來,繼續擰浮球。
他需要錢,在陳維來之前,把財務問題先解決掉。
首期貸款還剩十六天,差口五千多,今天不是趕集日,但周老板娘兩天前來過電話,說酒樓的海鮮存量見底。
計劃外的送貨,臨時單子,利潤不一定最高,但現金到手最快。
蘇白蹲在二號網箱邊,從水麵下拎出撈網。
銀藍色的光芒在網兜裡翻滾——這批帶魚的品質又往上跳了一檔。
鱗色已經不能用“銀藍”形容了,幾乎逼近純藍,魚身在日光下折出一種冷厲的金屬質地,整條魚像用水銀澆出來的工藝品。
二十條,每條一斤半上下,包子的戰績也同步更新。
十五隻海膽、十隻大鮑魚之外,今天多了三隻意料之外的收獲。
三隻青龍蝦。
深翠綠色的甲殼,鉗子的粗細趕上成年人的拇指,每隻都夠巴掌鋪滿。
蘇白以前在大廠年會上見過類似的品種——菜單標價一千二一隻,實物還沒眼前這三隻漂亮。
“包子,蝦哪來的?”
“礁石最底下那條大縫!”包子蹲在碼頭邊,尾巴甩出殘影,“有一隻蝦霸著洞口,用鉗子把我的海膽夾走了!我就跟它乾了一架!”
“你跟龍蝦打架。”
“嗯!它鉗子勁兒超大!”包子抬起左後爪,指甲根部一小塊紅印翹著皮,“夾了我一下,不過我贏了,三隻全拖出來了。”
蘇白盯著那塊紅印看了一秒,嘴角抽了一下。
“下次別跟龍蝦硬碰硬,萬一夾到鼻子——”
“不會!我用石頭砸它洞口把它引出來的!”包子搓著前爪,“這叫'戰術'。”
行,挺有戰術的。
蘇白把龍蝦活著丟進海水桶,連同帶魚、鮑魚、海膽一齊搬上舢板。
臨走交代了一遍。
“看好家。”
“知道了!但你能不能——”
“沒有蝦條。”
“我還沒說完呢!”
“帶扇貝回來,走了。”
大胖的腦袋從一號網箱邊冒出來:“我也——”
“在外海等著,不準進港,也不準去翻船。”
“你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不能,走了。”
“嚶——”
濱海鎮,不是趕集日,市場裡冷清,蘇白沒走正門,舢板直接停進周老板娘酒樓後巷的私人小碼頭。
周老板娘正在後廚盯菜,聽到動靜圍著圍裙就出來了。
看到海水桶裡的三隻青龍蝦,她的手停在圍裙帶子上,整個人頓了兩拍。
蹲下身,湊近了看。
“極品青龍。”她的聲音壓了下來,“蘇老板,這種蝦我在深圳高端海鮮批發市場上見過一次,八百到一千二一隻,你這三隻的殼色和鉗子——比那批還正。”
“收多少?”
“一隻八百,三隻兩千四。”
蘇白點頭,去城裡能翻倍,但他要的不是最高價,是最快的回款和穩定渠道。
“行。”
龍蝦、鮑魚、海膽當場交割,接下來是帶魚。
二十條銀藍色的魚排在台麵上,在後廚的白熾燈底下亮得有些刺眼。
周老板娘伸手按了一下魚腹,指頭一抬,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滲水,又翻過魚身看了斷麵,嘴唇微微張開。
“蘇老板。”她把魚放回去,靠在門框上,兩臂交叉,“我上次從你這買的那幾條,我親手做的清蒸。”
蘇白等著。
“客人吃完了沒說話,不是不好,是好到沒詞了。有個客人當場拉住我的服務員問這魚從哪來的,我沒講出來。”
她停了一下,聲調落了半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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