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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水下的生態奇觀

一大早,蘇白就趴在一號網箱的木排上,頭探進水麵以下。

海水冰涼,鹹味湧進鼻腔,他眯著眼適應了兩秒,視野裡的畫麵逐漸清晰——然後整個人彈了起來。

水珠從額頭滾下來,他揉了揉眼睛,又趴回去看了一次。

網箱底部的礁盤上,情況變了,前兩天他最後一次巡查,那簇新生的珊瑚蟲息肉隻有指甲蓋大,淺綠色的熒光,孤零零貼在一塊白化礁石的縫隙裡,他當時掃了一眼就走了,沒當回事。

現在整片區域像被人潑了一層顏料,那簇息肉擴展成了成年人巴掌大的一片。

顏色不再是淺綠,變成了飽和度拉滿的深翠色,表麵長出了密密匝匝的絨毛狀觸手,隨著水流有節律地翕合。

從這塊母體出發,沿礁石裂縫往四個方向各伸出一條翠綠色的根須,最長的一條爬出去將近三十厘米,末端已經冒出了新的苞芽。

那些白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珊瑚骨架,正在被一層活的顏色重新覆蓋。

蘇白從木排上坐起來,T恤下擺瀝著水。

他沒有表情地盯著水麵看了幾秒,站起身,走回磚房。

碼頭外麵的海麵鋪著午後的日光,大胖在近海追一條旗魚玩,銀白色的水花炸了一串,旗魚跳出水麵甩了個身就被它一口咬住尾巴又放掉——純粹是逗著玩,像貓拍老鼠。

墩子沉在深水凹槽裡,隻有背鰭和那截灰藍的脊背露在外頭,一動不動。

包子仰麵漂在東側礁石區的淺水裡,肚子上放著一隻海膽,兩隻後爪交叉著翹在水麵上——是在工作還是在摸魚,看姿勢就知道了。

蘇白看著這幅畫麵,後腦勺在水泥牆麵上蹭了蹭。

動物越多,水質越好,魚越值錢,賬麵上越來越漂亮。

但動物越多,海警來得越勤,趙勇那種人嗅到異常的概率越大,這座島正在變成一塊越來越亮的靶子。

兩頭拽,一頭是錢,一頭是麻煩,跑得快還是炸得快,賭的就是個時間差。

套程序員的話講:係統已經在報warning了,趁還沒崩,多跑幾輪。

下午三點多,三號網箱的浮樁釘到一半,一號網箱方向傳來一陣密集的“噠噠噠”。

蘇白回頭看刨,嚶嚶正在網箱裡全速繞圈。

粉白色的身體拖著一條彎曲的白色尾跡,像一枚小型魚雷在水麵以下來回穿梭。

跑到網箱邊沿,腦袋“咚”地撞一下尼龍網,轉身,遊回去,又折返,再撞一下。

蘇白放下釘錘走過去,嚶嚶看到他靠近,整個身體從水麵下彈射出來,水花扇了蘇白滿臉。

“兩腳獸兩腳獸!你看——”

它一頭紮進水底,幾秒後浮上來,嘴裡銜著一樣東西。

一片珊瑚碎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麵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觸手,翠綠色的熒光即便在日光下也清晰可見。

嚶嚶把腦袋仰出水麵,嘴巴一張,珊瑚碎片翻了個身落在木排板麵上,在蘇白腳邊滑了半圈。

“好不好看!”它的心聲歡快得冒泡,“海底好多好多這種的!像星星一樣!到處都亮!”

蘇白蹲下來,拿起那片碎片。

很輕,離水之後,珊瑚蟲的細小觸手緩緩收攏,熒光暗了兩個色階,但那種不屬於天然色譜的藍綠光澤還是藏不住。

他捏著碎片翻了個麵,背麵的白化骨架上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線——一半是死去多年的灰白,一半是新生的翠綠,涇渭分明。

嚶嚶在水下仰著頭,兩隻黑豆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撿給你的,因為你天天給我切魚片。”

蘇白沉默了一秒,這片碎片是他手裡最直觀的、能證明漁場水質異變的物理證據。

按理他應該碾碎扔進海裡,或者至少鎖進抽屜最底層。

他把碎片放進褲兜。

“謝謝。”

嚶嚶翻了個肚皮,用尾巴啪啪拍水麵,得意勁兒蓋都蓋不住。

母海豚從網箱另一端慢悠悠遊過來,吻部極輕地碰了碰蘇白垂在水麵的手指尖,沒出聲。

但心聲裡飄出一句,語氣很淡,淡到幾乎辨不清情緒:“她在學你。”

蘇白手指縮了一下:“學我什麼?”

“幫別人做事,然後看著對方的臉色,等人家高興。”

母親沒有多說,側身帶著嚶嚶轉過彎,遊進網箱深處。

蘇白蹲在木排上,膝蓋上擱著釘錘,一時沒動彈。

傍晚,太陽貼到了海平線。

手機鈴聲響了,來電顯示“魚苗-老李”。

“蘇老板,方便說話嗎?”

“方便,李叔。”蘇白夾著手機往磚房走,順手關了灶上的火。

“跟你說個事——”老李的聲音壓下來半格,“今天下午,趙勇的人到我店裡來了。”

蘇白的腳步頓了頓,搪瓷缸擱在台階上,手沒鬆。

“問了什麼?”

“三件,第一,你從我這進了多少魚苗,第二,你那批帶魚是什麼品種,種源哪來的,第三——”

老李停了一下。

“你那個島上,除了你,還有沒有其他人。”

搪瓷缸裡的水麵微微晃了一圈。

“你是怎麼答的?”

實話虛著說,五百尾普通帶魚苗,常規品種,我這兒進的貨。

島上就你自己一人住,其他的我說不知道。

老李吸了口氣,“但蘇老板,他那個人不信,走的時候,他手下那個矮個子笑了一下。”

“怎麼個笑法?”

“就是那種——你不跟我說實話也沒關係,反正我會自己去看——那種。”

蘇白靠在門框上,目光掃過碼頭,掃過網箱區,最後落在遠處深水凹槽裡那截灰藍色的背鰭。

“謝謝李叔。”

“蘇老板。”老李的聲音沉下去,我在這碼頭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趙勇弄人——從來不走明麵。

他不跟你打,晚上派人來,剪你的網,放你的魚,翻你的箱,你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完了,報警都沒證據。

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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