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水凹槽裡的安靜巨獸
蘇白發現了一個問題。
大胖能自己捕獵,白海豚母女吃網箱裡的沙丁魚,包子每天砸海膽砸得不亦樂乎。唯獨墩子——領航鯨的主食是魷魚和章魚。
星辰海島近海的魷魚零零散散,撐死夠喂一隻貓。
而墩子十米長的軀體擺在那兒,一天最少四五十公斤下肚才能維持正常體溫調節。
蘇白蹲在碼頭邊沿,望著六十米外深水凹槽裡那截安靜的灰藍色脊背,把嘴裡的牙花子吸了一聲。
養一頭虎鯨的開銷已經夠離譜了,現在又來一頭日均進食量堪比小飯館備貨的領航鯨。
他正發愁,大胖的心聲從一號網箱底部彈了上來,興衝衝的,自帶一種大哥拍胸口的豪邁:“放心!外海有魷魚群!我遊過去趕一批來就行!”
蘇白看了它一眼:“多遠?”
“往東!一個小時!”
“來回兩小時,一天能跑幾趟?”
“一趟就夠!我一次趕好多好多!”大胖的尾鰭拍了一下水麵,“不過——”
語氣開始拐彎了,蘇白太熟悉這個轉折。
“我回來之後,你多摸我一下。”
蘇白麵無表情:“四下”
“五下嘛”
“就四下”
“四下半”
“四——”
“四下半到底算哪的?”
“滾,四下,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走走!”
大胖一個猛甩,整條身子沒入水麵以下,朝東方全速切出去。
七米長的流線型軀體拉出一道筆直的白色水痕,十秒之後連背鰭都看不見了。
速度倒是真快,蘇白站起來,目光轉向深水凹槽。
墩子全程沒有出聲,十米的身體沉在凹槽裡,隻有額頂的呼吸孔隔十來秒冒一串小氣泡,勻得像在打拍子。
蘇白用意識問了一句:“餓不餓?”
安靜了兩秒。
“……還行。”墩子的心聲慢慢浮上來,字和字之間隔著一段空白,“昨天路上吃了一些,還能撐得住。”
蘇白聽出那個“還能撐”後麵沒說完的部分。
領航鯨不像虎鯨有厚實的脂肪層可以扛,斷食超過一天半,體核溫度就會往下掉。
“大胖去給你趕魷魚了,慢慢等著吧。”
“謝謝你。”
蘇白發現,墩子跟大胖的性格分布在光譜的兩個極端。
大胖是二十四小時在線的彈幕製造機,腦子裡的念頭跟放鞭炮似的劈裡啪啦往外蹦。
墩子——大概是那種在群聊裡從來不說話,但每條消息都看了的人。
少言又克製,連呼吸孔噴水都朝外海側噴,生怕水霧飄到碼頭上。
但它一直在注意蘇白的位置,每次蘇白在碼頭上挪動幾步,那顆碩大圓鈍的腦袋就微不自知地跟著轉一個角度。
大胖跑了之後,漁場安靜了大半。
蘇白利用這段時間把幾件事過了一遍。
先去一號網箱看白海豚母女,嚶嚶今天精力旺盛得過分,追著網箱裡的沙丁魚群玩了三個來回,體型又躥了一截。
母海豚側躺在水麵上,呼吸平緩,尾鰭偶爾打一下水——這位從第一天就炸毛炸到天花板的母親,終於徹底鬆下來了。
二號網箱的帶魚更不用擔心,銀藍色的鱗光在日頭底下亮得刺眼,五百條魚排列整齊地懸在網箱中層,活像一麵用水銀澆鑄的屏風。
蘇白多看了一眼,他想到一件事——墩子的到來,會不會進一步加速水質進化?
十米級的大型鯨類,體表分泌的油脂和排泄物中包含的微量元素,在濃度上遠遠不是七米的虎鯨能比的。
如果帶魚的變異速度再加快,品質再往上竄一個台階——這是好事,但也是雷。
魚太好了,他解釋不通。
蘇白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往備忘錄寫,他也沒打算測,有些東西,不記錄就不存在。
“兩腳獸!”
包子從礁石方向蹦過來,前爪上糊著海藻碎片,身後拖著一隻拳頭大的鮑魚。
例行公事地展示完戰果,突然站住了,兩隻黑豆眼朝深水凹槽方向望了一會兒。
“兩腳獸。”
“嗯。”
“大藍魚會吃我嗎?”
“它吃魷魚,不吃獺。”
包子搓了搓前爪,心聲裡冒出來的不是安心,而是一條跑偏的邏輯鏈:“魷魚不就是那種軟軟的、有好多腿的東西……”
它的聲音慢了半拍。
“大胖之前說還有個'很多腿的朋友'要來。”
蘇白手裡整理纜繩的動作頓住了。
“那個朋友該不會就是魷魚吧?那不是來送命的?”
蘇白用了兩秒時間強迫自己不去聯想“有很多腿”加“比普通個體大得多”等於什麼。
草帽被海風掀了一下。他一把按住帽簷,用力往下壓了壓。
“先乾活,別瞎琢磨。”
“哦。”
包子蹦走了。
蘇白攥著繩頭站在原地,也許隻是一隻普通的大章魚。
兩個小時整,東麵海平線上出現一道白色水浪,由遠及近,拉得又寬又長。
大胖回來的方式永遠是全速衝刺,七米的身子從水麵下切上來,減速區留了不到二十米,浪花拍在碼頭木樁上彈了半人高。
然後它張嘴,一大坨白花花的東西從口腔裡倒出來,砸在海麵上,散成一片。
魷魚,大的有成人前臂那麼長,小的也有尺把。
白中透青,部分還在動,觸腕微弱地蜷縮抽搐著。
蘇白蹲下來數了一下密度,目測七十條上下。
大胖繞著這堆戰利品轉了一圈,嘚瑟到背鰭都在發光:“看到沒!我趕了一個大圈!三麵堵!兩次折返!一條沒跑!”
蘇白點了一下頭:“行。”
“就'行'?!”
“行,不錯。”
“!!!”大胖的尾鰭激動地拍了一下水麵,“他說不錯了!你們聽到沒!他說不錯了!”
白海豚母親在一號網箱裡翻了個身,心聲冷冷飄了一句:“聒噪。”
蘇白沒管它,他看向深水凹槽。
墩子動了,十米的身軀從凹槽底部緩緩上浮,姿態極慢。
額頭上那兩道淺藍色弧紋在午後的陽光下泛出冷調的光澤,嘴角那道天然上揚的弧線隨著頭部仰起變得更明顯了。
圓鈍的額隆從水下拱出來,水珠順著皮膚的紋路乾淨地滾落。
但它沒有向前遊,停在凹槽邊緣,六十米外,安靜地等著。
大胖用尾鰭把魷魚群往弟弟的方向扇:“吃!張嘴!愣著乾什麼!”
墩子緩緩張開嘴,口腔內部是暗粉色的,上顎兩側各排著一列鈍圓的錐形小齒——領航鯨的牙齒退化嚴重,捕食全靠喉部吸力。
它把嘴對準漂過來的魷魚群,喉肌一收。
“嗖——”
十幾條魷魚連同海水卷入口腔,水從嘴角兩側擠出來,魷魚留下,一口吞。
然後就是第二口,第三口。
動作不急不慢,間隔均勻,像一台精確的抽水泵在運轉。
十來口之後,七十多條魷魚見底。
墩子吃完了,身體微微側了一下,露出一隻黑色的圓眼,方向朝著碼頭。
“……飽了。”
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蘇白聽見了——“飽了”兩個字的尾音往上翹了一拍。
他在偷著樂。
大胖已經遊到碼頭邊上來了,心聲快到打字都跟不上:“兩腳獸!弟弟吃飽了!是我趕的!你看到了吧!夠多吧!是不是很棒!是不是該摸了!”
蘇白沒理它,他看著遠處沉回凹槽裡的灰藍色背脊,默默把漁場的“人員編製表”在腦子裡更新了一遍。
一號網箱:白海豚母女,一級保護×2。
一號網箱底部:虎鯨大胖,一級保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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