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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它到了

蘇白把舢板靠上碼頭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沒有路燈,星辰海島上唯一的光源是磚房窗戶裡那盞十五瓦的節能燈泡,和他手裡一把鐵殼手電。

光柱掃過碼頭木板,海水漫上來的痕跡比出發前明顯——他早上用粉筆在最南端纜樁上劃了條橫線。

那條線淹了一半,水位比早上漲了不止四厘米。

今天不是大潮日,蘇白出門前專門查過潮汐表。

他把纜繩拴好,拎著手電走向碼頭最南端。

大胖白天叮囑的那根最粗的木纜樁——鐵鏈繞著樁身咬了三圈,鏈節鏽跡斑斑,受力點還算牢靠,樁子底部用水泥灌的根基。

他蹲下來,手電貼著地麵照。

水泥底座裂了一道縫,裂口不長,從樁根歪歪斜斜爬出去兩指寬,斷麵白的。

新裂的,蘇白用指甲摳了一下裂口邊緣,水泥碎屑簌簌掉進板縫,他直起身,手電往碼頭外的海麵掃了一圈。

什麼都沒有,黑沉沉的水麵,一浪壓著一浪,節奏比平時慢了半拍。

不是正常海浪的頻率——浪頭與浪頭之間的間隔被硬生生拉長了,海水從底下一股一股地往上拱,沉悶、遲緩,整片海麵都變得黏稠。

磚房方向傳來一陣爪子刨木頭的脆響。

包子渾身的毛炸著,從台階上躥出來,兩隻前爪死死扣住蘇白的褲腿。

“兩腳獸!”心聲急得發顫,“水底在動!比大胖還大的東西!整個島都在——”

蘇白蹲下來,右手按住包子的後腦勺,掌心傳來細密的顫抖,皮毛底下滲著一層冷汗。

“別怕,大胖的弟弟。”

包子的爪子鬆了兩分。困惑從心聲裡冒上來:“弟弟?大胖的弟弟不是也應該黑白色——”

心聲斷了一截,它吞了口口水。

“我剛才趴在碼頭邊往下看了。”

“不是黑白色。”

蘇白的手停在包子腦門上。

“什麼顏色?”

包子的黑豆眼在手電餘光裡閃著兩粒亮點,聲音不自覺地壓到最低:

“灰藍色,很深很深的灰藍,像——天上的雲沉進了水裡。”

蘇白把包子兜進懷裡,快步走向一號網箱區。

遠遠就聽見不對勁。

嚶嚶的叫聲不是平時那種撒嬌的拖長音。短促、緊密、“噠噠噠”地連成一串——海豚用來探測水下未知目標的回聲脈衝。密度越高,說明越緊張。

手電掃過網箱水麵,母海豚將嚶嚶夾在肚皮和網壁的夾角裡,自己橫在外側,呼吸孔開合極快,心聲隻有一條指令,反複循環:“別動,別出聲。”

嚶嚶蜷在她身後,粉色的小身體縮成一團:“比大黑叔叔還大嗎?”

母親沒回答。

蘇白把手電往網箱底照,大胖固定趴著的位置——空的。

他抬頭,手電的光夠不到那麼遠,但月色剛好從雲縫裡漏出一條,鋪在五十米外的海麵上。

一道彎刀形的黑色背鰭立在水中,紋絲不動。

大胖主動離開了貼身守護的位置,迎到了外海方向。

蘇白從來沒見它遊到這麼遠,一號網箱底部的帶魚群集體沉底,幾百道銀藍色的身影貼著網底一動不動。

整座島進入了某種沉默的、等待的狀態。

將近十一點,震顫變了性質。

之前是間歇的,隔幾分鐘來一陣,現在變成連續的低頻共振,從海底往上頂,磚房裡的搪瓷缸在桌麵上滑出去兩厘米,“嗞”地蹭出一道聲音。

蘇白坐在碼頭纜樁上,手電關了,省電池。

包子窩在他懷裡,不抖了,但兩隻後爪的鉤子始終嵌在他T恤下擺的布料裡,沒鬆。

月亮整個露出來了,海麵鍍了一層稀薄的銀,波浪的輪廓在視野裡緩緩起伏。

大胖的心聲從五十米外飄過來。

跟白天判若兩人,不是憨裡憨氣的大男孩了。

聲音壓得極低,從胸腔最底層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放,莊重,緩慢,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弟弟,慢一點。”

“碼頭前麵水淺,你不能直接過,你太大了。”

回應從蘇白感知範圍的最遠端升上來。

那道聲音與大胖截然不同,低沉,徐緩,每個音節拖著長長的尾巴,像一艘遠洋貨輪的霧笛在深夜海麵上慢悠悠地回蕩。

比大胖的心聲慢了三倍,但每一個字的重量——重了十倍。

“哥,我知道。”

兩秒的空白。

“好久沒見你了,你變快樂了。”

又停了一拍。

“……是因為那個味道嗎?”

大胖的心聲裡浮起一種大哥領弟弟參觀寶藏的驕傲,語速突然拔到了平時的兩倍:

“是!就是他!我的兩腳獸身上的!你聞到了吧!超級好聞對不對!”

深處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多了一絲連蘇白都聽得出來的東西。

不是興奮,更像是一個在荒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第一次聞到水的氣息。

“嗯,我聞到了。”

“好遠就聞到了。”

“哥——你說得對,這個味道,值得跑一千海裡。”

蘇白坐在樁上,腳底的木板跟著那個聲音一起嗡嗡地顫。

他聽著腦子裡這場“接風儀式”,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了一下,但身體沒動。

然後,水麵變了,碼頭正前方三十米處,海麵開始鼓包,一大片水麵整體性地向上隆起,圓弧形的,慢慢的,像有人從海底推上來一座山丘。

直徑至少十五米,月光貼在那個水丘的表麵上,沒有碎浪與泡沫。

上升的速度極其克製,慢到海麵的張力都沒有被打破——水皮隻是一層一層地鼓起來,圓潤,完整,像一口倒扣的鍋在水底慢慢翻身。

蘇白站了起來。包子從他懷裡伸出腦袋。

水丘的頂部破開了,先出來的是一截脊背。

灰藍色,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冷的金屬質感,表麵光滑到反光。

皮膚上有淺色的紋路——不規則的、水墨暈染一樣的條紋,從脊背正中向兩側淌下去,到了腹側漸漸化淡。

然後是背鰭,比大胖的矮一些,但根部更寬更厚,形狀不是彎刀,而是一麵略圓的三角。

最後是頭,蘇白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顆頭——額丘圓鈍渾厚,從水麵下拱出來的段落還在持續延伸,拱了兩秒,三秒,還在拱。

整個前額的弧麵麵積比一號網箱的木排平台還寬。

深灰色的皮膚上布著淡淡的疤痕紋理,一道疊著一道,年深日久地長在那裡。

前額正中,兩道淺藍色的條紋從額頂一路延伸到吻尖。

月光落上去,那兩道藍色像是被誰用指腹蘸著顏料一筆一筆畫上去的弧線,彎度優美,色澤沉靜。

蘇白盯著那顆巨大的頭。

那不是虎鯨,顏色對不上,頭部形狀也不對,體型——完全不在一個量級。

大胖七米長,已經是網箱區最大的生物。

麵前這個灰藍色的輪廓,光露出水麵的部分就已經——腦海裡,大胖的心聲像個拽著弟弟給全家看的大哥:

“兩腳獸!快看!我弟弟!帥不帥!比我帥吧!我都承認了!”

深處的聲音——不,不是深處了,就在三十米外——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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