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銀龍魚與鎮上的暗流
黎明的霧氣還沒散儘,蘇白蹲在二號網箱旁,把手電壓低。
光紮進水裡,他的手停住了。
十天前投進去的帶魚苗,此刻排列在網箱中層,整齊得像有人用尺子量過間距。每一條都超過了五十厘米。
尾鰭收攏時的輪廓比十天前銳了一截,腹部圓潤飽滿,體態從幼苗的纖細徹底蛻變成了成魚的流線。
但真正讓蘇白把手電往前探了半寸的,是鱗片。
銀藍色變了。
不是上一批那種隱約的、需要在陽光下才能辨認的色澤,而是一種肉眼直觀的、覆蓋整個魚身的金屬質感。
每一片鱗甲的邊緣泛著冷藍,中心壓著銀白,魚身扭動時兩種顏色交替流轉,像有人把水銀灌進了魚皮底下。
蘇白撈了一條上來,魚離水的瞬間,鱗麵上的水珠順著紋路滑下去——不是普通養殖魚那種帶黏液的掛水,而是乾乾淨淨地滾落,像雨打在打過蠟的車頂上。
手電一照,整條魚從頭到尾反出一道冷光。
蘇白腦子裡蹦出兩個字,銀龍。
他把魚翻了個麵,另一側同樣,鱗片排列緊密程度比上一批又高了一個級別,幾乎看不到縫隙,手指摸上去觸感像綢緞繃在鋼條上。
上一批是“品質異常的帶魚”。
這一批——已經不太像帶魚了。
蘇白把魚放回網兜,連著又撈了二十九條,條條如此。
一斤半往上,三十條碼在筐裡,鱗光層疊,冷藍與銀白交織成一片流動的金屬毯。
另一個筐裡是包子昨天下午的戰果,十隻拳頭大的野生鮑魚,殼麵掛著深褐色藻衣,翻過來珍珠母層潤得晃眼。
還有十五隻海膽——包子主動減了量,省出時間專攻鮑魚,效率反而更高了。
蓋上濕海藻,搬進舢板。
臨走前蘇白從磚房角落翻出一頂舊草帽扣在頭上,帽簷壓到眉毛,擋掉大半張臉。
碼頭上,包子蹲在台階頂,尾巴卷著後爪,目送他解纜。
“看家。”
“嗯。”尾巴沒翹。
“大胖——”
船底的共振搶在他前麵開口:“知道知道知道!”
濱海鎮,趕集日。
水產市場的人流量比平時翻了三倍,鐵皮棚下人擠人,過道裡的積水被踩成泥漿,魚腥、汗酸、劣質香煙的味道攪在風扇吹出的熱風裡,撲麵而來。
蘇白把筐擱上老位置的水泥台麵。
隔壁賣黃魚的老邢板凳一推,人先過來了。
“來了?今天帶什麼——”
話說到一半,他的視線落進被蘇白掀開的筐裡。
三十條銀藍色的帶魚整齊碼著,趕集日的棚頂燈管照下來,那層鱗光折出一片冷調的流光,把旁邊攤位上灰白色的普通帶魚襯成了隔夜剩菜。
老邢的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他彎下腰,臉湊到筐沿上方不到二十厘米,盯著看了五秒。
“兄弟。”他直起身,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八度,“這跟上次那批是一個塘口的?”
“同一個網箱。”
“顏色怎麼又變了?這鱗片——我賣了十八年魚,沒見過這種帶魚。”
他想找個比方,嘴張了兩次,放棄了。
老邢還沒說完,旁邊賣梭子蟹的大姐已經探過頭來了。
再遠一點,兩個攤販扔下手裡的活,踩著積水往這邊擠。
蘇白擋了一隻伸過來的手:“看可以,別上手。”
“小氣。”大姐嘴上嘀咕,但腳沒挪開,眼珠子黏在那層銀藍色上。
周老板娘的聲音從七八個攤位之外炸過來。
“讓讓讓讓——”
齊耳短發、碎花圍裙,胳膊上夾著一遝塑料袋,三步並兩步擠到台麵前。
她先掃了一眼帶魚,眉毛擰了一下,沒評價。
目光落到第二個筐上,十隻野生大鮑魚沉甸甸臥在濕海藻底下。
殼麵藻衣厚實,邊緣鈣化層粗糙發白,她拿起一隻翻過來——肉足白嫩飽滿,珍珠母層在燈管下流過一道虹。
周老板娘的呼吸頓了半拍。
“野生的。”不是問句。
“嗯。”
她把鮑魚放回筐裡,擦了擦手指上的海水:“多少?”
“十隻,兩百一隻。”
周老板娘從圍裙口袋掏出手機,直接轉賬兩千,眼都沒眨,然後把鮑魚拎走了。
帶魚的攤子前開始排隊,蘇白沒改價,六十塊一斤。
老邢第一個開口:十五條,我全包了——上次那四條,我老婆清蒸了兩條,全家吃瘋了。
當晚我騎電瓶車跑了三趟菜市場買普通帶魚想對比一下,結果那玩意兒塞嘴裡跟嚼報紙一樣。
他掏錢的手很果斷,十五條,一千三百五十塊。
老邢這番話比任何廣告都管用。
後麵又來了兩撥人,一個是上次留了電話號碼的白衣廚師——這次他直接帶了個保溫箱來,要了十條。
另一個是頭回見的中年女人,說是周老板娘介紹的,要了五條。
半小時,三十條清倉。
帶魚兩千七,鮑魚兩千,海膽留了五隻自家吃,剩下十隻被方姐的人順路收走,六百。
今天總進賬——五千三。
蘇白把錢分成兩遝揣進不同的口袋。褲兜放零錢,上衣內袋放整數。
他疊好筐,夾在腋下,轉身往碼頭方向走。
市場出口,鐵皮棚的陰影切在地麵上。蘇白的腳剛踩到那條明暗分界線上。
“蘇老板,生意不錯嘛。”
聲音從左側過來,正是趙勇。
黑色皮夾克,橫肉寬厚的臉,窄成兩道縫的眼睛。
身後兩個藍色工裝——跟前天在海麵上舉望遠鏡的那兩個一模一樣。
他走過來的路線很直,這不是“偶遇”的弧度。
蘇白停住腳。
“趙總,有事?”
趙勇走到跟前,低頭掃了一眼空筐。笑了一下:“全賣完了?一條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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