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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漁場的新秩序與隱憂

一晃三天過去,那頭虎鯨成了蘇白專屬的活鬨鐘,作息半點差錯都沒有。

清晨五點二十八,比太陽早兩分鐘。

一號網箱方向照例炸出一道兩米高的噴氣柱,水霧散成白紗,頂端折出小半截虹。

木板床底傳來共振,搪瓷缸滑出桌沿,“當”地磕在地上滾了半圈。

蘇白閉著眼把毯子蒙上頭頂,第二下。

“噗——!”

毯子被震落,他盯著天花板裂縫看了三秒,赤腳下床,趿拉著拖鞋推門出去。

海水洗臉,又涼又鹹,但清醒了。

從東邊繞到一號網箱,白海豚母子已經在吃早飯——大胖天沒亮就去外海兜了一圈,趕回來大半群沙丁魚塞進網箱。

母海豚追魚的動作變得從容,不再是第一天那種應激式的暴衝,而是帶著節奏感的短距離攔截,吃兩口歇一會兒。

嚶嚶跟在後麵撿漏,小嘴叼著一條比自己腦袋還寬的沙丁魚橫著吞,吞到一半卡住了,尾巴拍水求助。

母親遊過來,吻部輕輕一頂,魚滑進去了。

“嗝。”

嚶嚶打了個飽嗝,心滿意足地翻起肚皮漂浮。

沙丁魚吃不完的部分順著中間隔網的網眼,一條條擠進二號網箱。

銀藍色的帶魚苗群立刻從底層湧上來,幾百道亮閃閃的身影把零散的小魚圍成漩渦,三秒掃乾淨,天然食物鏈閉環。

蘇白沒花一分錢飼料費。

七點整,包子準時蹦下碼頭,紮進東側礁石區的淺水裡,屁股翹得老高,兩隻後爪蹬著水麵維持平衡,前爪在石縫裡摸來摸去。

偶爾仰麵翻過來,肚皮上擱一塊扁石頭當砧板,“啪啪”砸碎海膽殼,先驗貨——膏黃不夠厚的扔回去,夠分量的攏到旁邊的淺坑裡碼好。

蘇白給它規定了日均配額,二十到三十隻海膽外加順手采的鮑魚和螺。

包子執行得一絲不苟,甚至自創了一套質檢標準:太小的不要,殼有裂的不要,刺歪了的——猶豫三秒,還是不要。

一座破敗的荒島漁場,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運轉起來了。

蘇白站在碼頭中央,鐵鉗別在腰後,手裡捏著備忘錄。

四周是他兩周前壓根不敢想的畫麵。

碧藍海水拍著黑色火山岩,一號網箱裡粉色幼崽追著魚群竄,二號網箱的水麵流過一條銀藍色的河。

島東邊的礁石上趴著一隻棕色小毛球,仰麵朝天曬著太陽,肚子上擱著石板和一隻待砸的海膽。

更遠的海麵,一道黑色背鰭無聲地劃開水麵,沉下去,再冒出來——大胖在兜圈子。

蘇白嘴唇動了一下。

“淨魔幻寫實。”

話音落了,手已經翻開備忘錄開始記當天的日誌,身體比嘴誠實。

上午十點出頭。

蘇白蹲在三號網箱邊,鐵鉗咬著一顆生鏽的固定樁往裡擰,樁釘嵌進濕木頭,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腦子裡忽然飄進來一段聲音。

不是水下的,是天上的。

“咕——那邊有條船。”

蘇白的手停了,聲音來自頭頂六七十米高處一隻盤旋的銀鷗。

係統升級之後,一百米內的心聲全部收得到,空中的也不例外。

“不是白色警察船,而是灰色的小船,兩個人。”海鷗的心聲像念流水賬,沒有情緒波動,“……沒有魚味,不去了。”

蘇白沒抬頭,放下鐵鉗,站起來,借著擦汗的動作,目光越過碼頭儘頭的木樁,落向島南三四百米外的海麵。

灰色小型漁船,甲板乾淨,沒有網具,也沒有釣竿。

兩個人,藍色工裝,其中一個舉著望遠鏡,鏡頭方向——星辰海島。

蘇白的瞳孔收了一下。

藍色工裝,上次市場鐵皮棚下,趙勇身後站著的那兩個小年輕,同款顏色。

他沒做任何多餘的動作,蹲回網箱邊,繼續擰樁釘,手上的力道穩得很,節奏沒變。

餘光一直掛在南邊的海麵上。

那條灰色漁船悠悠地漂了二十分鐘,甲板上那人放下望遠鏡,低頭跟同伴說了幾句什麼。

然後發動機響了,船頭調轉方向,慢慢開走了。

蘇白擰完最後一顆樁釘,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鐵鏽和木屑。

臉上看不出什麼,但腦子裡那根在趙勇遞名片那天就繃上的弦,又緊了半圈。

他在摸底,從產量、品質、渠道、人員構成——趙勇要的是全套信息,然後才決定下一步棋。

蘇白現在的攤子太小,還不值得趙勇親自動手,但品質這個東西藏不住。

市場裡方姐和周老板娘的嘴能封多久?那個穿白廚師服的中年人要了十條以上的量,背後站著的是哪家餐館?

每一筆交易都是信息外溢。

“得快。”他把鐵鉗插回腰後,目光掃過三號、四號網箱的框架。

三號網箱修繕進度過半,四號的底網還沒換,兩個箱子全部投產之後,帶魚產能翻一倍。

但修箱子要木料,鐵絲,要尼龍網——都得花錢。

錢從哪來?

從明天進鎮的筐裡來。

磚房裡,陽光從窗框的裂縫擠進來,落在蘇白攤開的備忘錄上。

他在算賬,紙上歪歪扭扭列了兩欄。

收入:海膽兩批一千七百多,帶魚首批六條三百六十八,合計兩千出頭。

支出:物資采購三百,魚苗兩百,雜項一百。

淨存餘一千四百多,距離貸款首期一萬二——差一萬出頭。

還有二十二天,蘇白搓了一把臉,指縫裡漏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歎氣。

門口傳來急促的“嗒嗒嗒”。

包子從碼頭方向衝過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檔。

跨過門檻的時候前爪絆了一下,踉蹌了半步,但沒摔——在地上滑了一小截,刹住。

兩隻前爪舉到蘇白麵前,爪子中間托著一隻鮑魚。

巴掌大,殼麵覆著深褐色的藻衣,邊緣鈣化層厚實粗糙。

內側翻過來,珍珠母層在窗縫漏進來的光線下流過一層虹。

“兩腳獸你看!”包子的心聲震耳欲聾,音調飆到了它嗓音的極限,“今天最大的!比你的拳頭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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