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二次進鎮
午後的日光斜斜落在碼頭上,蘇白半蹲在地,小心把最後一隻海膽塞進筐底空隙。
三十五隻,比上次多了十二隻,包子今早的效率又提升了——這小家夥自從弄明白“海膽等於扇貝”的兌換公式之後,打工積極性陡增,恨不得把東礁區的海膽連根刨乾淨。
每隻海膽的個頭都比上一批大了一輪,殼色深紫近黑,長刺飽滿,掰開一道縫驗貨——膏黃像熔化的金子,稠到幾乎掛不住殼壁。
第二隻筐裡碼著二十條帶魚。
從二號網箱挑的,一周齡,四十厘米出頭,條條一斤上下。
銀藍色鱗片排列緊密,尾鰭收攏時像一截拋過光的匕首。
挑完之後他把網兜重新扣回去,二十條是他想了很久的數字,太多紮眼,太少沒有參考價值,第一次試水,已經夠用了。
兩隻筐蓋上濕海藻,搬進舢板。
他回頭看了一眼島上,包子蹲在磚房門口的台階上,前爪搭著膝蓋,黑豆眼直勾勾盯著他。
“看家。”
“知道了。”尾巴尖拖在地上,沒翹。
“嚶嚶,別追魚追太快撞網。”
水麵上冒了一串細碎的粉色氣泡,算是回應。
“大胖——”
話還沒說完,船底已經傳來熟悉的共振。
“我知道我知道!不進港口,不追漁船,不吃別人的魚!”
蘇白沒再多說,解纜,劃槳,離岸。
濱海鎮水產市場,鐵皮棚下,濕水泥地麵的腥氣比上回更濃烈了,頭頂風扇把熱空氣和魚鱗攪成一團。
蘇白剛把筐擱上那塊水泥台麵,還沒站穩,一個中年女人的嗓門已經從三個攤位之外炸過來。
“來了來了來了!”
不是上次的方姐——是一個更圓、更響、更具有統治力的身影。
齊耳短發,碎花圍裙,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比蘇白還清晰。
她三步並兩步擠到台麵前,雙手撐住邊沿,整個上半身探過來。
“小夥子,我姓周,'好運來'酒樓的。上次方姐從你這買的海膽,她轉手賣了我三隻,我那天晚上用蛋清蒸了一碗——”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個調。
“我乾了二十年餐飲,從來沒吃過那種東西。”
蘇白利落地掀開海藻,三十五隻海膽露出來,紫黑色的殼麵在棚頂漏下的光線裡反著濕潤的光。
周老板娘低頭掃了一眼,伸手掰開最上麵那隻。
膏黃鼓出殼沿,濃稠到幾乎流不動,她用小指甲挑了一丁點送進嘴裡,咀嚼動作在第二秒停了。
“多少隻?”
“三十五。”
“全要了,多少錢?”
蘇白報了個數,一百二一斤——比上次漲了兩成。
周老板娘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遝鈔票拍在台麵上。
旁邊賣梭子蟹的攤販扭頭瞄了一眼那遝錢的厚度,嘴角往下拉了一下,沒吱聲。
過秤,九斤三兩,一千一百一十六塊。
周老板娘數完錢,拎起筐就走,走出兩步又折回來,食指點著蘇白的方向:
“每周給我留不少於三十隻,做不做得到?”
“儘量。”
“什麼叫儘量?”
“海裡的東西,不是工廠流水線。”蘇白把零錢理好塞進褲兜,“品質我保證,數量看天氣。”
周老板娘盯著他看了兩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蘇白收回目光,轉向台麵上的第二隻筐。
掀開海藻,二十條帶魚並排碼在筐底,銀藍色的鱗片密密麻麻地反著光,跟旁邊攤位上那些灰白色的普通養殖帶魚擺在一起,像兩個物種。
最先湊過來的是上次那個賣黃魚的大叔。
他板凳一推,躥過來,不打招呼直接撿起一條,掂了掂,翻了又翻,拇指按了按魚腹側的肉。
“又是你的?”
“自家養的。”
大叔翻開魚鰓,鰓絲鮮紅,一根雜質沒有。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多少一斤?”
“六十。”
大叔的手停了。
這個市場裡,養殖帶魚的價格天花板是二十塊。蘇白報出的數字直接把天花板掀穿了三層樓。
“你腦殼壞了?”大叔把魚放回筐裡,“誰家帶魚賣六十?”
蘇白沒辯解,他彎腰從筐底的編織袋夾層裡抽出菜刀——出門前特意帶上的——蹲下來,選了一條最勻稱的,一刀從中段切開。
刀刃入肉的聲音很短,不是普通帶魚那種軟塌塌的“噗”,而是一聲乾脆的、略帶彈性的“篤”。
截麵暴露在空氣裡。
乳白色,半透明,肌肉纖維細密如緞,沒有滲水,表麵微微拱起,肉自己繃著勁兒。
然後是味道,沒有腥味,那是一種清冽冰涼的鮮。
像把鼻子湊進剛開殼的生蠔,但更乾淨。
大叔沒說話,他伸手在截麵邊緣扣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隻是眼皮跳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回自己攤位,彎腰從冰櫃底層摸出個塑料袋,走回來,袋子往台麵上一放。
“四條。”
蘇白稱魚,過秤,報數,四斤一兩,二百四十六塊。
大叔付錢的時候目光定在截麵上沒挪開,錢遞過來,提了袋子,走出三步。
又回頭,“明天有嗎?”
“看情況。”
大叔走了,他走後,台麵前安靜了大約二十秒。
周圍幾個攤販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個賣梭子蟹的扭過頭去了,不看了。
接下來是零散的問價,半小時裡來了三撥人。
第一個是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聽到“六十”轉頭就走。
第二個年輕人猶豫了半天,買了兩條,第三個是個穿白色廚師服的中年男人,褲腿上還沾著油漬,大概是附近餐館後廚出來采購的。
他沒問價,拿起一條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湊近聞了聞截麵。
“你有名片嗎?”廚師問。
“沒有。”蘇白說,“每周來一兩趟,不固定。”
廚師從上衣口袋撕下半張收據紙,用圓珠筆寫了個號碼遞過來。
“下次來之前打個電話,我要十條以上。”
蘇白接過紙條,疊好塞進兜裡。
六條,今天賣出去六條,三百六十八塊。
加上海膽的一千一百一十六,總計一千四百八十四。
筐裡還剩十四條,他蓋上濕布,沒再擺著等。
夠了,第一次試水,要的不是清倉,是讓這個市場開始記住一件事——有個年輕人的帶魚,跟別的不一樣。
蘇白提筐往碼頭走。
市場出口,鐵皮棚的陰影和陽光的分界線卡在地上,像一道門檻。
“等一下,小夥子。”
蘇白腳步頓了一拍。
聲音從左邊陰影裡傳出來。
五十多歲,黑色皮夾克,版型早過了季但漿洗得很硬挺。
臉上橫肉寬厚,顴骨高,眼睛窄成兩道縫。
身後站著兩個藍色工裝的年輕人,胳膊抱在胸前,嚼著檳榔。
皮夾克不等蘇白應聲,自己就走了過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筐裡蓋著濕布的帶魚。
伸手,掀開濕布,撿起一條。
整個動作隨便到像在翻自家冰箱。
“好東西。”他拇指按了按魚腹,指甲陷進去一截,鬆開後肉彈回原樣。“你就是星辰海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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