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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包子的日常與海豚的變化

天剛蒙蒙亮,雞沒有叫,因為島上沒雞。

取代公雞的是一號網箱方向那道準時得令人發指的噴氣柱。

“噗——!”

水霧衝起兩米高,頂端散成白霧,在晨光裡折出半截彩虹。

蘇白翻了個身,薄毯蒙住頭。

三秒後,第二道。

“噗——!”

木板床底傳上來隱約的共振,搪瓷缸在桌麵上走了半寸。

蘇白掀開毯子,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

他的生物鐘已經被一頭虎鯨校準到日出正負三分鐘。

比前大廠六點四十五的鬨鐘還精確,而且沒有貪睡鍵。

他賴了三分鐘,爬起來穿好褪色T恤和大褲衩,趿拉著人字拖推開磚房的門。

門口碼頭上,包子已經忙活開了。

小海獺不知什麼時候溜出去的,此刻正蹲在木排中段,對著蘇白昨天曬上去的十幾片海帶較勁。

兩隻前爪抓著滑溜溜的葉片邊緣,屁股撅起來,整個身子往後拽。

拽動了一張,拖拖拉拉翻過麵來,前爪“啪啪”拍了兩下——拍平整了,挪到下一張。

翻到第三張的時候出了事故,爪墊踩到葉麵上的黏液,四條腿同時打滑,整隻獺“啪嘰”摔了個四仰八叉,後腦勺磕在竹排上,發出一聲悶響。

“哎呀!”

心聲裡帶著真實的痛感。

但它翻身的速度比摔倒的速度還快,爬起來,前爪拍了拍肚皮上沾的灰和碎海藻,抖了抖毛,若無其事地繼續翻海帶。

回頭還偷瞄了蘇白一眼——確認有沒有被老板看到丟人的畫麵。

蘇白倚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肚皮上的紗布前天拆了,傷口結了一層硬痂,周圍長出新絨毛,擋住了大部分疤痕,隻剩中間一道淺粉色的細線。

恢複速度快得不正常——養了七天,愈合程度抵得上正常傷口三周。

蘇白懷疑跟係統的親和氣場有關係,在他身邊待著,連細胞分裂都加班。

“包子。”

小海獺豎起耳朵,轉頭。

“嗯?”

“今天海帶曬完,去東邊礁石幫我撈兩筐海膽,下午進鎮出貨。”

“好!”應得乾脆利落,尾巴翹了一下。翻了兩片海帶,爪子又停了,心聲猶猶豫豫地冒出來,聲音小了一截:

“兩腳獸……你每次進鎮都不帶我。”

“你是保護動物。”

“我不是!我是你的——”

話說到一半,刹住了。

兩隻前爪維持著叉腰的姿勢,慢慢鬆了下來。

上次它說“我是你的小管家”,後麵被身份證、看護許可證、工商注冊三連問堵得啞口無言,這回嘴巴剛張開,答案自己先跑完了。

爪子垂回身側。

“……那你早點回來。”

“嗯。”

包子沒再說話,低頭繼續翻海帶,但尾巴尖無意識地左右擺了兩下,幅度很小。

蘇白轉身下台階,往一號網箱走。

這是每天的例行功課,王海要求日報,雖然煩,但他發現自己蹲在網箱邊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嘴上說是完成任務,實際上說不清是在記錄還是在看。

蹲下來,目光落進水麵。

粉色幼崽嚶嚶正在網箱裡撒歡。

跟三天前判若兩豚。那時候它還縮在母親腹下,不敢離開超過半米。

現在滿場飛。粉色的小身體繃成一道弧線,繞著水底那塊長滿馬尾藻的礁石轉圈,追著幾條不知從哪個網眼鑽進來的雜魚,速度快得在水下拖出一道粉白色的殘影。

追到第三圈,彎道沒控好,腦袋一偏,實打實地撞上了大胖的側腹。

“哎?”大胖的心聲懶洋洋的,剛從半夢半醒的狀態被撞清醒,“小粉子,你撞我了。”

“啊!對不起大黑叔叔!”嚶嚶的心聲又尖又急,帶著小孩子闖了禍的心虛。

“沒事沒事,叔叔皮厚。”大胖翻了個身,把挨撞的側腹換到另一邊,“繼續追,叔叔給你當彎道護欄。”

嚶嚶立刻把愧疚丟在了上一秒,扭頭又追魚去了。

蘇白看著這一幕,注意力落在另一件事上。

幼崽的體長變了。

幾天前他目測過,大約一米出頭,今天這個距離看——至少一米二。

尾鰭的扇麵展開後比之前大了一圈,遊動時的推進力也不一樣,轉向不再是整個身體笨拙地側傾,而是尾柄上的肌肉單獨發力,修正角度乾淨利落。

中華白海豚幼崽的正常周生長量是多少?

蘇白不是海洋生物學家,沒有準確數據。

但“七天長了十幾厘米”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本海洋哺乳動物學教材裡,大概都找不到對應的生長曲線。

他把目光移向成年海豚母親。

這頭曾經撞得整個網箱散架的暴躁家長,此刻安安靜靜浮在網箱東北角。

半個身子露出水麵,背鰭在晨光裡發出潤澤的灰白色光澤,偶爾拍一下尾巴,濺起兩三滴水珠。

打盹。

她在打盹。

蘇白第一天見到這頭母海豚的時候,它每一根線條都繃著弦。

眼睛追蹤網箱內一切移動物體的頻率跟監控攝像頭一樣,呼吸孔每次張合都伴隨警覺的短促噴氣。

現在——眼皮半闔,呼吸頻率放緩到三十秒一次,尾鰭拍水的動作帶著明顯的無目的性。

真正意義上的放鬆。

她的心聲偶爾飄出來,不是對誰說的,更像是一個人泡在溫泉池裡不自覺的呢喃。

“這裡的水……好乾淨。”

“身體比以前輕鬆了。”

聲音很輕,但語氣裡那層從第一天就包裹著她的戒備,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對蘇白的信任,而是對這片水域的。

蘇白剛準備去東邊礁石區,看看包子的海膽撈得怎麼樣了。

腳下的木排沉了一截。

大胖的腦袋升上來了,緩慢、不可阻擋的、像一座小型島嶼從海底浮出。

額頭和眼睛先露出水麵,嘴線卡在水麵以下,隻冒氣泡,兩隻烏黑的小眼珠一眨不眨,鎖著蘇白。

安靜了足足五秒才開口。

“兩腳獸。”

聲音壓得很低,不是撒嬌的那種,是一個做了充分心理建設之後,試圖用理性語氣表達不理性訴求的那種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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