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進鎮
清晨,蘇白睜眼的時候,磚房裡灌滿了灰白色的光。
窗戶沒關嚴,昨晚海風順著縫鑽了一整夜,薄毯被吹到腰以下,後脊梁涼颼颼的。
他盯著天花板那道裂縫看了半分鐘,翻身下床。
走到磚房後麵,掀開雨水桶的蓋子。
桶底連一層水膜都沒剩,他用手指刮了一下內壁,指腹上隻粘到一點潮氣。
手機天氣預報翻了兩遍,未來三天,晴,晴,還是晴。
蘇白把手機揣回兜裡,重新打量了一下磚房角落裡的存糧:三分之一箱掛麵,四個空礦泉水瓶,一雙備用人字拖。
沒鹽,沒油,打火機裡的氣也快磕完了。
他走到窗口,目光落在碼頭最北頭那條小舢板上。
木殼、無動力、靠槳,盤下漁場時一並搭給他的,前任老板大概是覺得這東西送人都嫌占地方。
三十海裡外就是濱海鎮。劃快點,兩小時能到。
蘇白蹲到那半筐海膽和鮑魚旁邊。
放了一整夜,海膽殼上覆著的濕海藻有些蔫了,但掰開一個角試了試,裡麵的膏黃顏色依然濃得發紅。
按理說,野生海膽離水超過十二小時品質就會明顯下滑。
這批居然還能維持這種成色——他想了想,大概跟網箱區那片被“海神之心”影響過的水質有關係。
不過眼下沒空研究原理。再耽擱下去,別說賣錢,連喝水都成問題。
兩隻鮑魚他挑出來擱在灶台邊上,殼上的管蟲還活著,這東西能撐。
留到晚上給自己和包子開葷——窮了四天,總得吃頓像樣的。
蘇白用海水胡亂抹了把臉,鹹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核桃。
穿上褪色T恤和大褲衩,趿拉好藍色人字拖,把海膽筐重新碼了一遍,蓋上新扯的濕海藻,提到碼頭。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包子拱出毛茸茸的腦袋,黑豆眼還粘著,眯成一條縫。
它打了個哈欠,聲音又奶又軟。
“兩腳獸,你要去哪?”
“鎮上買東西,你在家待著,看好海豚母女,別惹事。”
“我也要去!”包子瞬間清醒,從筐裡彈射出來,躥上他的肩膀。
蘇白一把將它拎起來,摁回筐裡。
“你也是保護動物,鎮上人多眼雜。被看見了我又得去海警局錄口供。”
“我不是保護動物!我是你的小管家!”兩隻前爪叉腰,脖子挺得筆直。
“管家有身份證嗎?有看護許可證嗎?能在工商局走流程注冊嗎?”
包子歪著腦袋想了三秒。
爪子慢慢放下來,乖乖縮回筐底。
“……那你早點回來。”
“嗯。”
舢板離開碼頭,槳葉一左一右切入水中。
清晨的海麵安靜得不像話,太陽剛從東邊的礁石群後麵冒出半顆腦袋,光線貼著水麵平射過來,把海水表層燙出一條金晃晃的亮帶。
槳攪出去的渦流裡卷著細碎的光斑,一轉就散了。
蘇白維持著勻速的劃槳節律,肩膀和小臂交替發力,腰背跟著微微前傾後仰。
久坐辦公室落下的僵硬感在連續幾天的體力勞動後有所鬆動,但骨頭縫裡還泛著酸。
安靜維持了十來分鐘。
船底忽然傳上來一陣低沉的共振,不是浪拍船板的那種空洞聲,而是有個實體貼著龍骨在移動,木板的每根纖維都跟著發顫。
蘇白收槳,趴到船舷往下看。
一道黑白相間的巨大輪廓正緊貼船底,以完全同步的速度向前滑行。
背鰭在水下斜向折疊,剛好卡在舢板的吃水線以下,不碰船殼,但距離近到能看清皮膚上每一道細紋。
大胖的心聲劈頭蓋臉灌進腦子,熱乎乎的,委屈裡裹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忠誠:
“兩腳獸要出門!我也要去!”
“海裡有鯊魚的!有水母的!萬一你掉下去怎麼辦!”
“我就在下麵跟著,你看不見我就當我不在!”
蘇白把槳重新插進水裡,麵朝前方。
“進濱海鎮的漁港怎麼辦?港口裡二三十條漁船,全是捕魚的,一頭虎鯨紮進去,漁民不得把你當年終獎?”
大胖沒吱聲,水下那個龐大的輪廓放慢了尾鰭的擺幅,頓了幾秒。
“那我在港口外麵等你,深水區,不靠近,你辦完事就出來。”
蘇白劃了兩槳,它已經跟出來了,趕回去不現實——況且丟在島上沒人盯著,萬一它好奇追著路過的漁船跑,惹出來的事隻會更大。
“行,不準進港,不準靠近漁船,不準吃別人網裡的魚,三條規矩,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心聲快樂得像在放鞭炮。
蘇白對這頭虎鯨的“記住了”抱有跟甲方對“放心”一樣的信任度——約等於零。
將近兩個小時後,濱海鎮的輪廓從海天線上浮了出來。
南方沿海小鎮的典型長相:灰撲撲的騎樓沿著海岸線擠成一排,屋頂平台上晾著漁網、床單和花花綠綠的短褲。
唯一的水泥碼頭像條灰色的舌頭伸進海裡,兩側停滿了鐵殼漁船,桅杆和天線雜亂地戳向天空。
柴油燃燒後的廢氣味順著海風飄出來,混著魚腥和爛泥巴的底調。
蘇白回頭看了一眼。
大胖在港口外約四百米的深水區停住了,隻露出額頭和呼吸孔。“噗”地噴了一小團水霧,算是打了個招呼。
“等著,別亂動。”
“嗯!”
蘇白把舢板靠到碼頭最末端一個沒人用的泊位,纜繩在鐵樁上繞了三圈打死結,提起海膽筐上岸。
水產市場就在碼頭邊。一排鐵皮棚子罩著水泥台麵,地上濕漉漉一片,碎冰、魚鱗、塑料繩踩成一團漿糊。
魚販們嗓門一個比一個大,討價還價的吆喝聲在鐵皮頂下麵反複彈射,嗡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蘇白找到一塊空著的水泥台麵,把筐放上去,倒出海膽。
二十三隻,大小勻稱,殼色深紫近黑,長刺根根豎立。
他抄起一隻,雙手發力。
“哢嚓!”
清脆的裂響。
殼應聲而開,膏黃在晨光下亮出那種濃得發紅的金色。
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魚販斜眼瞟過來,嗤笑一聲。
“喲,哪來的野路子?這破玩意兒也拿來賣?”
蘇白沒理他。
一個拎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停下腳步,湊近了看。
“小夥子,這海膽……哪片海域撈的?”
“自家附近。”
中年婦女用小指指甲挑了一丁點膏黃,抿進嘴裡。
她的咀嚼動作在第二秒就停了。
眼睛先是睜大,然後眨了兩下,像在確認舌頭沒出故障。
“這……昨天的貨?”
“昨天下午撈的。”
“放了一夜?”她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一夜了還是這個鮮度?你拿什麼保的鮮?”
“海藻蓋了一層。”
旁邊賣黃魚的大叔耳朵尖,板凳一推,三步躥過來,不打招呼直接撿起一隻海膽掂了掂。
“壓手。”他拇指摁了摁殼麵,指甲翻開一條縫瞄了一眼裡麵的膏黃,眉頭擠到了一塊兒。
“我乾這行二十三年。”大叔把海膽放回去,看蘇白的眼神變了,“這品相,隻有每年三四月份精品拍賣場上才有,你到底從哪兒撈的?”
蘇白不想多聊,大胖還在港口外麵飄著,這頭活體核彈每多待一分鐘,風險就漲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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