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專家的三觀第一次碎裂
三艘快艇靠岸的陣仗,比昨天大了不止一個檔次。
馬達剛熄火,十幾個人就從甲板上魚貫跳下碼頭。
王海走在最前麵,臉依舊鐵青——蘇白懷疑這個顏色從昨天就沒換過。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中年人一看就不是乾執法的料。
左邊那位頭發灰白,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脖子掛著一副老式軍用望遠鏡,走路時脊背自然前弓,手指無意識地搓撚拇指側麵的老繭——常年握筆的痕跡。
右邊矮胖些,衝鋒衣下麵鼓鼓囊囊,腰上別著對講機和一個黃色防水筆記本。
他上碼頭第一件事不是看人,而是掃了一圈海麵,目光沿著水線從東掃到西,精準且機械。
後麵還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助手,背上的鋁合金器材箱比她整個背都寬,走起路來晃悠悠的。
王海的介紹言簡意賅:“蘇白,南海海洋研究所的陳維教授,鯨豚類行為學專家。海洋局評估員老趙。”
陳維教授推了推眼鏡,視線在蘇白身上停了一秒——大褲衩,褪色T恤,人字拖,腮幫子還在動,嘴角粘著一截乾麵條碎渣。
“蘇老板。”語氣客氣,但“客氣”後麵壓著三分懷疑和七分不以為然,“王隊長的報告我在船上看了。白海豚幼崽依賴人類的個例雖罕見,但有文獻記錄,至於虎鯨——”
他頓了頓,措辭謹慎。
“我需要親眼確認。”
蘇白嚼完嘴裡最後那截麵條,咽下去,默默側身,伸手指向一號網箱區。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安靜了大約零點三秒。
一號網箱旁的海麵上,一具黑白相間的龐然大物正四仰八叉地浮在水麵曬太陽。
虎鯨大胖完全側翻,白花花的肚皮朝天,左側胸鰭翹出水麵,緩緩扇動,像一把巨型蒲扇在給自己乘涼。
兩頭白海豚在它旁邊轉圈,粉色幼崽趴在大胖肚皮上,用小巧的吻部來回蹭。
灰白色的海豚母親在稍遠處悠哉遊弋,偶爾甩一下尾鰭,像散步遛彎。
而小海獺包子——正騎在虎鯨的尾鰭上,兩隻前爪抱著一個不知從哪撿來的空礦泉水瓶,啃得“哢嗤哢嗤”響。
陳維教授的金絲眼鏡沿著鼻梁滑了兩厘米。
他伸手扶住,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旁邊的評估員老趙把防水筆記本舉到胸前,擰開筆帽,筆尖抵上紙麵。
一個字沒寫出來。
陳維教授是個嚴謹的人。
四十年野外研究,十七篇SCI一區論文,國內鯨豚行為學領域排名前三。他信數據,信儀器,信可重複驗證的實驗結論。
就是不信奇跡。
“我先做一組行為監測。”他讓助手架設水下攝像機和便攜式聲呐,語氣恢複了學者的沉穩,“你站遠一點,不要乾擾。”
蘇白巴不得離遠,他退回磚房門口,搬出竹馬紮坐下,從褲兜裡摸出半袋乾掛麵,拆開,掰了一截塞嘴裡。
嘎嘣,堿味衝鼻,但窮人沒有挑食的權利。
碼頭上,陳維教授開始沿木排向網箱區推進。
腳步很輕,呼吸節律刻意壓到最低——幾十年野外觀察訓練出的本能。
走了幾步,發現大胖沒反應。
陳維教授在防水本上飛快記錄:對象體長約6.8—7m,雄性成體,體表無明顯傷痕及寄生附著,行為表征為休憩狀態,未對觀察者表現出警覺反應。
又近了一點,大胖依然肚皮朝天,尾鰭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水麵。
蘇白遠遠坐在磚房台階上,他不需要走近,大胖的心聲照樣清清楚楚地灌進腦子裡。
“這個兩腳獸……身上沒有那個味道。”
“不是我的兩腳獸。”
“不理他,繼續曬。”
陳維教授向前邁了一步。
大胖的眼皮掀開了一條縫,烏黑的小眼珠慢慢轉向他,盯了兩秒。
像瞥了一眼路邊電線杆——確認不值得關注後,重新合上。
陳維教授鬆了一口氣,筆尖刷刷刷寫下新一行:“五米距離內未觸發回避/攻擊行為,可能已習慣人類船隻活動——”
他又往前跨了一步,四米。
大胖的眼睛“唰”地全睜開了。
那個翻轉的速度,和它的體型完全不匹配。
七米長的身體在不到半秒內從仰泳切成俯衝姿態,尾鰭橫掃水麵——“轟!”
一道齊腰高的水牆直接拍上碼頭。
陳維教授連人帶望遠鏡被澆了個通透。老式軍用望遠鏡脫手飛出去,在濕木板上彈了兩下,骨碌碌滾到碼頭邊緣,差一個指頭寬就掉進海裡。
助手尖叫一聲衝上來攙他。
大胖浮出半個腦袋,嘴巴微張,對著渾身滴水的陳維教授發出一聲短促的喉音:“噗嗤。”
不是警告,是嫌棄。
蘇白腦海裡,大胖的心聲輕飄飄的:
“走開啦,這裡是我和兩腳獸的地方。你又不好聞。”
全身濕透的陳維教授被助手攙著退回來,海水順著褲腳淌了一路。
他擰著衣角,無視王海遞過來的乾毛巾,深深看了蘇白一眼。
“蘇老板。”
“嗯?”
“麻煩你走過去試試。”
蘇白嚼麵條的腮幫子頓了一下。“我?”
“對照實驗。”陳維教授把眼鏡摘下來擦水漬,語氣裡的學術矜持碎了一個角,“我需要排除個體差異變量。”
蘇白把麵條袋子擱在馬紮上,拍掉手上的碎渣,趿拉著人字拖往碼頭走。
鞋底的橡膠打在濕木板上,“啪嗒啪嗒”的。
他還沒走到碼頭邊緣——離網箱區至少還有十幾米——變化就開始了。
一號網箱裡,白海豚幼崽第一個炸了。
粉色的小身體像被彈射出去一樣從水底躥上來,破水而出,“嚶”的一聲脆叫,尾鰭打出一串水花,直衝蘇白腳下的水域。
“來啦來啦!好聞的兩腳獸來啦!”
緊接著是海豚母親,灰白色的身軀不疾不徐地翻了個身,露出肚皮,尾巴在水麵上輕拍了兩下,像敲門。
最後是大胖。
十秒鐘前還一臉嫌棄的海洋霸主,徹底撕下了高冷的麵具。
大胖巨大的腦袋破開水麵,直挺挺地湊到碼頭邊緣。
嘴角向上咧開,兩排圓錐形的森白牙齒在陽光下閃著光。
上下顎快速碰撞。
哢嗒!
哢嗒!
哢嗒!
密集的聲波在空氣中震蕩。
蘇白的腦仁被吵得嗡嗡作響。
心聲的播放速度直接拉到了兩倍速。
“來了來了來了!”
“摸我!”
“先摸我!”
“別理那條粉色的小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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