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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你是虎鯨,不是金毛!

天色徹底暗下來。

月亮掛在半空,又圓又冷,像一枚釘在黑幕上的銅扣。

星辰海島四周的海麵鍍了層銀灰,浪頭撞上防波堤的聲音悶沉沉的,一聲接一聲,沒完沒了。

王海打了三個電話過來。

第一通,晚上八點四十:“它走了沒有?”

“沒有,趴在網箱底下,沒動過。”

第二通,九點二十:“現在呢?”

“還在,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繼續趴。”

第三通,十點剛過,王海的嗓子已經啞了,語氣裡的煙味隔著信號都能聞到。

“蘇白,今晚太晚了,海上能見度不夠,巡邏艇沒法夜航進你那片礁石區,明天一早我帶人過來。”

蘇白“嗯”了一聲。

王海頓了一下,聲音壓沉了半度:“你聽好——不要接近它,不要投喂它,不要觸碰它,什麼都別做。虎鯨不是白海豚,那玩意兒一口咬合力能到兩噸,把你咬成兩截還嫌費事。”

“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蘇白坐在磚房門口的台階上,搪瓷缸擱在膝蓋旁邊,裡麵扔著半把乾掛麵。

沒水了,礦泉水昨天喝完最後一瓶,今天忙著應付海警和海豚和虎鯨和瀕危動物保護法,忘了去碼頭那個破集雨桶裡接水。

他隻好把麵條掰成三截,乾嚼。

堿味和鹽味在嘴裡攪成一團,硬邦邦的麵條渣刮著嗓子眼,咽一口,疼一下。

一號網箱區的水麵偶爾泛起一陣低沉的湧動。

虎鯨在底下翻身,每翻一次,毛竹排就跟著晃幾下,海水從木板縫隙裡“咕嚕咕嚕”往上冒。

白海豚母女倒是已經適應了這個龐然大物的存在。

粉色幼崽甚至遊到網箱底部,隔著網眼去蹭虎鯨的鼻尖。

幼崽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大黑魚!你好大呀!你也是來找兩腳獸玩的嗎?”

虎鯨大胖的回應,帶著一種大哥罩小弟的豪邁:“小粉你好啊!我是來給兩腳獸看門的!以後這片海,我罩著你們!”

幼崽:“哇!你好酷!”

海豚母親的心聲則像一塊冰:“離我女兒遠點。”

大胖瞬間就慫了,聲音縮成蚊子哼:“哦……好的,阿姨。”

蘇白坐在岸邊,聽著腦子裡這幾隻海洋生物的跨物種聊天,順手把最後一截硬麵條扔進嘴裡嚼碎。

一團毛茸茸的重量突然壓上膝蓋,渾身濕漉漉的小海獺包子順著他的褲腿爬了上來。

小海獺歪著腦袋盯著蘇白的嘴,眼裡滿是心疼:“兩腳獸吃的東西好可憐,硬邦邦的,一點都不好吃的樣子。”

“等大胖安頓好了,我去給你撈海膽!大大的、黃黃的那種!可好吃了!”

蘇白低頭看了它一眼。

紗布還纏在肚子上,邊角被海水泡得發毛,但傷口正在結痂,沒有感染的跡象。

他沒說話,伸出手,揉了揉它頭頂的毛。

入手乾燥蓬鬆,這小東西傷口沒好全,他沒讓它下水太久,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碼頭上曬太陽,毛被風吹得蓬成一團棉花。

包子舒服地眯起眼,四條短腿蜷起來,整個身體攤在他膝蓋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月亮升到天頂,浪聲慢下來,一推一退。

蘇白抱著小海獺回屋,放進塑料筐,自己倒在硬板床上。

閉眼之前,他最後扭頭看了一眼窗外。

月光把海麵照成一塊磨砂的錫紙,一號網箱區的毛竹排在水麵上輕輕搖晃。

網箱底部透出一抹巨大的黑影——紋絲不動,像長在海底的一塊活礁石。

“虎鯨守夜。”蘇白喃喃了一句,拉過薄毯蓋住臉。

這輩子頭一回,他覺得自己睡覺比住在野生動物園裡更刺激。

不知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轟!”

整間磚房震了一下。

窗玻璃哐當響,屋頂落了一片灰,蘇白從床上彈起來,後腦勺撞在牆上,疼得眼冒金星。

塑料筐裡的包子也炸了毛,兩隻前爪抱著腦袋,縮成一團:“地震了!地震了!兩腳獸救命啊!”

蘇白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腳飛奔出門。

腳底踩到門檻外的碎石子,刺得他齜了一下牙,但腿沒停。

碼頭方向,漫天水花騰空而起。

一號網箱區的海麵像被魚雷炸過,巨大的水柱升了三四米高,頂端散成白色的水幕,“嘩啦”一聲砸下來,濺出去十幾米,碼頭木板上全是水。

蘇白跑到碼頭邊緣,腳踩著濕滑的木頭差點打出一個劈叉,扶住毛竹樁子才穩住身形。

海麵上,那頭七米長的巨獸正側著身子,肚皮朝天漂在水裡。

晨光灑在它黑白相間的皮膚上,閃爍著刺眼的光澤。

它那寬大的尾鰭再次高高揚起,對著水麵狠狠拍下——

“轟!”

又是一記驚天動地的巨響,激起大片浪花。

蘇白眼角狂跳,他終於找到了罪魁禍首——這頭重五噸的活體鬨鐘,正在用這種方式叫他起床。

大胖的心聲在腦海裡炸開,又憨又響,像一個剛睡醒就精力過剩的巨嬰:

“兩腳獸!兩腳獸!我在這裡!你看我!你看我!”

“包子姐說你睡覺的時候不能打擾,但是天亮了!天亮了就可以看我了對不對?”

“快來呀!摸摸我!摸摸我嘛!”

蘇白站在碼頭上,赤著腳,褲衩和T恤上全是水漬。

他看著這頭能輕鬆撕碎海豹、單挑大白鯊的海洋頂級掠食者,像一條兩百斤的金毛一樣在水裡打滾、翻肚皮、甩尾巴、求摸摸。

他站著沒動。

等胸口那股氣順過來。

一句臟話頂到嗓子眼,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是虎鯨。”他對著水麵開口,聲音很平,“食物鏈頂端,海洋霸主,不是金毛犬,能不能有點屬於你這個物種的自覺?”

大胖顯然沒聽懂。

或者說,它壓根不在乎。

它以為這是新的互動方式,更興奮了!

“金毛犬是什麼?聽起來更好玩的意思嗎?我也可以!”

它猛地一個翻身,比剛才更用力的,一尾巴抽在海麵上!

轟——!!!

這一次,水牆直接撲上碼頭,蘇白被澆了個透心涼,腳下的木板被巨力拍得“嘎吱”作響,險些散架!

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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