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隊長,你能不能別掛電話?
蘇白蹲在碼頭邊緣,膝蓋頂著胸口,手機貼在耳朵上。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好像音量小一點,海麵上那道背鰭就會自動消失似的。
夕陽斜掛在海平線上方,把整片海麵燒成一鍋滾燙的銅水。
那道漆黑的背鰭就豎在銅水正中央,不緊不慢地往島這邊劃。
像一把立起來的柴刀,無聲無息地切開海麵,身後拖出兩道長長的尾跡。
電話那頭,王海語氣透著疲憊與不耐煩:“蘇老板,有事說事,我剛回程。”
蘇白舔了下乾裂的嘴唇,斟酌措辭:“王隊長,請教一個純學術性的問題——假設,我是說假設,有一頭虎鯨,自己遊到我家門口,賴著不走,這個……算我的責任嗎?”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
蘇白隻能聽到風聲、發動機的轟鳴,還有王海逐漸粗重的呼吸聲。
“你說什麼?”
“虎鯨,就是那種黑白的、七八米長、能咬碎——”
“我知道虎鯨是什麼!”王海的聲音劈了叉,“你他媽跟我說清楚,你那兒怎麼會有虎鯨?!”
蘇白緩緩站起身,視線死死鎖在海麵上。
背鰭已經逼近到兩百米內,正精準地朝一號網箱區的方向移動。
這個龐然大物遊動時沒有激起半點水花,隻有海水被無聲推開,在身側鼓起兩道沉悶的湧浪。
七八噸重的活體,在水裡跟滑冰似的。
“我也想知道啊。”蘇白的嗓子眼發緊,“但它確實在往我這兒遊。”
“別動,什麼都別做,我掉頭回去!”
嘟——嘟——嘟——忙音。
蘇白看了眼屏幕,通話結束。
他很想罵人,但言語已經無法承載他此刻的情緒了,隻能把手機攥在手裡,指甲嵌進矽膠殼的縫隙。
腳邊傳來“噗嘰噗嘰”的響動。
小海獺——不,包子——濕淋淋地蹲在碼頭木板上,兩隻前爪搓來搓去,毛茸茸的短尾巴一下一下拍著地麵。
黑豆眼瞪得溜圓,散發著過年拆紅包的興奮勁兒。
“來了來了來了!大胖來了!”
小女孩般的心聲在蘇白腦子裡炸開,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兩腳獸你快看!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昨天晚上我去找粉色大魚的時候路過大胖的地盤,跟它說了你的事,它說它也想來看看你!大胖可厲害了!整個外海沒有魚敢惹它!有它在就沒有壞蛋敢欺負你了!”
蘇白胸口憋著一口氣,悶了三秒,才從牙縫裡擠出去。
他蹲下來,和包子平視。
“包子。”
“嗯!”
“我跟你說過幾次了?”
“……什麼呀?”
“我不需要保護,我需要的是安——靜。”他一字一頓,安靜,就是什麼珍稀動物都不要出現在我的漁場裡。
帶魚,我隻想養帶魚,帶魚懂嗎?菜市場十五塊錢一斤那種,沒人在乎的普通魚。
包子歪了歪腦袋,爪子撓了一下臉頰。
心聲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幽幽地飄出一句:
“可是……你的漁場好破,魚也沒有,你每天吃掛麵。”
蘇白嘴角抽了一下。
“大胖會幫你趕魚進網箱的呀!它一吼,方圓幾裡的魚全嚇得亂竄,你就不用餓肚子了!”包子說到這兒,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委屈,“我是想幫你啊……你怎麼每次都不開心……”
蘇白張了張嘴,他確實窮。
窮到晚飯隻剩半包掛麵和兩個扇貝,窮到連給海豚買魚的錢都得從牙縫裡擠。
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裡,硬是沒說出口。
他頹然地站起身,揉了把臉,重新望向海麵。
背鰭不見了。
橘紅色的海麵空空蕩蕩。
“走了?”
蘇白心裡剛湧上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包子也歪著頭:咦?大胖潛下去了。它可能在看路”
“看什麼路——”
話音未落。
轟!!!
腳下的整個碼頭,從水底傳來一聲恐怖的巨響,仿佛有人在海床引爆了炸藥!
不是晃動,是撞擊!
劇烈的震動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木板的縫隙裡“呲”地擠出數道水柱。
蘇白整個人被掀得飛起,又重重摔在木板上,膝蓋磕得生疼。
一號網箱區的水麵,整個“鼓”了起來!
像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從水下托起了整片尼龍網。
網箱裡的白海豚母親瞬間炸毛,發出一連串尖銳的驚叫,灰白色的身軀一個翻轉,將粉色幼崽緊緊護在腹部下方。
“媽媽!底下有好大好大的東西!”
“別吱聲,那個家夥……我認識它的氣味,是虎鯨!”
蘇白渾身汗毛豎起來。
“它在網箱底下?!”
他連滾帶爬撲到碼頭最邊緣,趴下去,臉幾乎貼上水麵。
暮色已經開始滲進海水,一米以下全是混沌的墨藍色。
一號網箱底部的尼龍網在水流中來回擺蕩,邊緣係著的幾個鉛墜隨波打轉。
蘇白瞪著眼往下看。
瞳孔驟縮。
網籠下方,大約三米深的位置,有一個輪廓。
很大。
大到占滿了網箱底部的整個投影麵積。
黑色的背脊,白色的眼斑,流線型的身體紋絲不動地懸浮在那裡。
尾鰭緩緩左右擺動,維持著平衡,帶起的水流讓上方的網籠微微起伏。
腦海裡,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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