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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路燈底下站了個人,樓上的鄰居都不敢睡了

周北是被張嬸叫醒的。

不是敲門。是窗戶。

四樓的窗戶。外麵。有東西在敲玻璃。

聲音不大。哢。哢哢。像指節碰在玻璃上。但不是指節。是樹枝。細的。帶葉子的。葉子貼在玻璃上。貼了一秒。又縮回去了。

他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了膝蓋以下。腳露在外麵。涼的。劉阿姨送的電熱毯鋪在床上。開著二檔。腰部以上是暖的。腳伸出去了。涼的。

哢哢。又來了。

他睜開了眼。左眼。右眼跟著。視野從黑到灰。灰了之後看到天花板。臥室的天花板。乾淨的。沒有水漬。

手機在枕頭旁邊。屏幕是黑的。他摸了一下。亮了。

22:47。

他才睡了四十分鐘。

九點多回的家。洗了澡。吃了劉阿姨留的火腿腸兩根。躺下的時候是十點出頭。鬨鐘定的六點半。

哢哢哢。

這次三下連著。急的。

他坐起來了。腰沒響。昨天的酸緩過來了。腳踩在拖鞋裡。走到窗邊。

窗簾是拉上的。藍色的。舊的。邊緣磨了毛。他撥開了一條縫。縫的寬度——五厘米。

窗外。三樓。張嬸家的窗戶開著。一條枝椏從裡麵伸出來。伸到四樓的位置。枝椏的末端——三片葉子。葉子在抖。

不是風吹的。

十月下旬。今晚沒風。空氣是靜的。樓下花壇裡的月季一動不動。路燈下的樹影也不動。

葉子在抖。是張嬸自己在抖。

枝椏縮回去了。縮的速度——快。像被什麼嚇著了似的。縮回三樓窗戶裡。窗戶啪地關了。關的聲音比平時重。

周北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樓下的路燈。橘黃色的。光打在地麵上。光的邊緣是虛的。

路燈底下站著一個人。

男的。黑色風衣。領子豎著。手插在口袋裡。站的姿勢——鬆。不像等人。也不像路過。就是站在那兒。麵朝居民樓。仰著頭。

仰頭的角度——大概三十度。不是看四樓。是看整棟樓。從一樓掃到九樓。慢慢地。

周北認識這個人。

不是認識。是見過。

上周。燒烤老張的攤子上。角落裡坐著。不吃不喝。盯著攤子看了三天。豎瞳。笑了一下就走了。

老張那句話還在耳朵裡——北哥,那不是我們片區的。

他的手搭在窗框上。窗框的密封條硬了。老化的橡膠。手指按上去的觸感——粗糙的。冷的。

手機震了。

群消息。「周北的朋友們」群。

九樓蛇精:「北哥。你在家嗎。」

蛇精發消息一向不帶標點。句號是鄭重的標點。蛇精鄭重了。

三樓張嬸緊跟著發了一條。

張嬸:「樓下那個人。」

張嬸:「不對。」

張嬸:「那個東西。」

五樓老劉:「別出去。」

三條消息之間隔了不到兩秒。五樓的石精打字速度向來慢。一分鐘能戳出五個字就不錯了。今天兩秒鐘打了四個字。

周北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路燈底下。黑風衣。沒動。

他的脖子後麵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後頸往下。走到肩胛骨之間。停了。

不是冷。電熱毯還開著。屋裡不冷。

是那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但明明沒人。盯的目光不在身後。在樓下。隔了四層樓。隔了一層玻璃。隔了一條窗簾。但那個感覺穿過來了。

七樓小美的消息來了。

小美:「我陽台上的花全合攏了。」

小美:「不是因為天黑。我的花從來不按日照周期開合的。」

小美:「是它們自己合的。」

小美發了一張照片。陽台的欄杆上。三盆月季。花瓣緊緊收著。像拳頭攥起來。葉片的邊緣往裡卷。

花在躲。

周北把窗簾拉開了。拉開的幅度——全開。藍色的布往兩邊堆。窗戶完全暴露了。他站在窗前。

樓下。路燈。黑風衣。

那個人的目光掃到了四樓。掃到了他的窗戶。掃到了他。

停了。

橘黃色的燈光打在那張臉上。臉是窄的。下頜線收得很緊。皮膚的顏色——在燈光底下偏白。不是蛇精那種冷白。是另一種。像舊宣紙放久了之後的那種黃白。

他笑了。

嘴角往上。弧度不大。嘴唇是薄的。笑的時候嘴唇幾乎沒動。是眼睛在笑。

眼睛。

周北從四樓看不清他的瞳孔。但他知道。豎的。上次在燒烤攤的時候看到過。豎瞳在燈光底下收成一條縫。

手機又震了。連續的。

王大媽:「小周。」

王大媽:「你別動。」

王大媽:「他找的是你。」

周北盯著大媽那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找的是你。四個字。大媽的語氣在文字裡看不出來。但周北認識大媽發消息的習慣。大媽平時發消息——催房租的時候一條發完。嘮嗑的時候語音。生氣的時候連發三條還帶感歎號。

現在。三條消息。每條之間隔了不到一秒。沒有感歎號。沒有語音。

大媽在控製自己的語氣。

大媽在緊張。

周北把手機揣進褲兜了。

他沒穿外套。長袖T恤。灰色的。領口鬆著。拖鞋換了球鞋。球鞋在門口。左腳那隻鞋帶鬆了。他沒係。直接穿了。

出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白光。嗡。

三樓。經過張嬸家門口的時候。他聽到了門裡麵的聲音。沙沙。是葉子在抖。整棵樹都在抖。從主乾到枝椏到每一片葉子。沙沙沙。像冬天的風刮過樹林。但走廊裡沒有風。

張嬸在門後麵。門沒鎖。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來一點光。光裡有綠色的影。葉子的影。影子在抖。

他沒敲門。沒停。繼續下樓。

二樓。一樓。

單元門。鐵的。彈簧合頁。他推開了。彈簧嘎吱響了一聲。門在身後彈回去。咣。

外麵的空氣——涼的。十月下旬的夜間。溫度大概七八度。比上周又低了一兩度。

路燈。橘黃。十五米外。

那個人還在。

沒走。

周北站在單元門口。球鞋踩在台階上。台階是水泥的。三級。他走下了三級。腳落在地麵上。小區的地麵——柏油路。舊的。裂了幾條紋。裂紋裡長了草。草是枯的。十月了。

他往路燈的方向走。

十五米。十米。七米。

近了之後他聞到了一股氣。

不是香的。不是臭的。是潮的。像河邊的泥。雨後的沙。水汽很重但又不是水。是一種——他說不上來。鼻腔裡漲漲的。像感冒前的那種漲。不難受。但不舒服。

五米。

他停了。

近了能看清了。黑風衣。料子不是普通的麵料。光落在上麵不反射。像布吃了光。黑的。深的。

手插在口袋裡。口袋的位置——風衣兩側。手沒露出來。領子豎著。豎的高度到下頜。下頜以下的脖子看不見。

臉。窄。瘦。顴骨的位置比一般人高。眉骨也高。眼窩因此顯得深。深的眼窩裡——瞳孔。

豎的。

橘黃色的燈光照進瞳孔裡。豎瞳的虹膜是灰綠色的。灰綠色在燈光底下偏金。金色的豎線。

周北的後背出了一層汗。薄的。汗貼在長袖T恤的內側。後背的麵料黏住了皮膚。黏在肩胛骨之間。

不是怕。

是身體自己的反應。和腦子無關。腦子還在轉。身體先反應了。

「你上次在老張攤上坐了三天。」

周北開口了。聲音是穩的。嗓子沒抖。

「不吃不喝。」

「老張以為你是來找茬的。」

三句。說完了。他的右手在褲兜裡。褲兜裡有手機。手指貼著手機殼的邊緣。手機殼是矽膠的。軟的。他的指腹在矽膠殼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凹。鬆開。凹彈回來了。

那個人看著他。豎瞳沒動。沒眨眼。

「你的燒烤攤朋友——四百年寒蛟,活得不錯。」

聲音。低的。不是刻意壓低。是本來就低。聲帶振動的頻率和人類不太一樣。每個字的尾音往下沉。沉到喉嚨底部。像石頭掉進水裡。

「步行街的狐,一千二百年,脾氣比以前好了。」

「九樓那條蛇。樓裡那棵樹。樓頂那塊石頭。」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不像在威脅。不像在炫耀。像在數數。在清點。

周北的手從褲兜裡拿出來了。手指是涼的。十月下旬的夜風吹在手背上。汗毛立了。

「你到底是誰。」

豎瞳的人笑了。第二次笑。和第一次一樣。嘴角的弧度不大。眼睛的弧度更大。笑的時候他的瞳孔——豎線縮了一下。變細了。然後又放開了。

「調和者。」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變。還是低的。沉的。但這兩個字落在周北耳朵裡的時候——他的心跳快了。快了大概一拍。不多。但他自己感覺到了。太陽穴的位置。跳。

調和者。

體質報告上的那個名字。古籍裡的那個稱呼。老陳辦公室裡他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還在想——“這名字挺像遊戲裡的職業”。

現在這兩個字從一個豎瞳的陌生人嘴裡說出來了。

味道不一樣了。

「比想象中普通。」

他說完了。說完之後他往後退了一步。退的動作——沒有聲音。球鞋踩在柏油路上會有聲音。沙的。他的腳退了一步。腳底下沒響。像腳沒碰到地麵。

周北低頭看了。

路燈的光打在地上。他的影子——在。他前麵。歪著。灰的。

對麵那個人。影子——

沒有。

路燈從他的左側打過來。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右側應該有影子。柏油路上應該有一個黑色的投影。

沒有。

地麵是乾淨的。

周北的喉結動了。吞咽。嗓子是乾的。乾了之後澀。澀了之後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個人又後退了一步。

這次周北盯著他的腳看了。

腳離地了。鞋底和柏油路之間。縫隙。三毫米。不到五毫米。鞋底沒碰到路麵。他懸著。

隻懸了一瞬。然後落下了。腳踩實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

從風衣的邊緣開始。邊緣的黑色往裡退。退了之後露出來的不是身體。是路燈的光。是他身後的花壇。是花壇後麵的單元門。

他在變透明。

從邊緣到中間。從腳到膝蓋到腰到胸口到脖子到臉。

最後消失的是眼睛。豎瞳。灰綠色的。金色的豎線。

豎線在周北的視野裡停了一秒。

然後消了。

路燈底下空了。橘黃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裂紋。枯草。沒有人。沒有影子。連那股潮的氣也散了。空氣恢複了十月下旬的夜晚該有的氣——乾的。涼的。帶一點樓下花壇裡月季枯葉的腐味。

周北站在原地。

站了多久他不知道。腳在球鞋裡。左腳的鞋帶鬆著。鬆的鞋帶搭在鞋麵上。鞋麵的帆布吸了露水。潮了一點。

手機震了。

褲兜裡。連續的。突突突突。群消息炸了。

他沒掏。

他轉身了。往回走。三級台階。單元門的彈簧嘎吱。門咣。樓梯。聲控燈一層一層亮。一層一層滅。

經過三樓的時候。張嬸的門開了。

開了一道縫。窄的。五厘米不到。縫裡麵。兩隻眼睛。張嬸的眼睛。從縫裡看出來。

「北哥。」

聲音很輕。比平時輕了三倍不止。張嬸平時說話是亮堂的。嗓門大。隔了三層樓都能聽到她喊“小美你陽台的花盆歪了當心砸人”。

現在她的聲音像葉子落在水麵上。輕到差點沒聽見。

「走了嗎。」

周北點了下頭。

門縫裡張嬸的眼睛眨了一下。眨完之後門縫窄了。從五厘米變成三厘米。變成一厘米。關上了。鎖扣扣上的聲音——哢。

周北繼續上樓。四樓。自己家。門。鑰匙。鎖眼。鑰匙插進去的時候手指在抖。輕的。肉眼看不出來。但他自己知道。鑰匙碰到鎖芯的邊緣磕了一下。嗑的聲音——叮。

開了門。進去了。關了門。鎖了。反鎖。

反鎖是第一次。他住這兒三年。從來不反鎖。鑰匙擰過去的時候鎖芯多轉了一圈。多出來的那一圈。哢。

他站在玄關的位置。玄關不大。一平米。左邊是鞋架。鞋架上三雙鞋。右邊是牆。牆上掛了一個鑰匙鉤。鉤是鐵的。彎的。

他把鑰匙掛上去了。鑰匙碰到鐵鉤。叮。

客廳的燈開著。他剛才走的時候忘關了。一百瓦。白光。茶幾上的火腿腸包裝紙還在。一張。揉了的。

他走到窗邊。

窗簾是開的。敞著。他往下看了。

路燈。橘黃。底下。空的。

花壇。月季。枯葉。空的。

什麼都沒有。

他把窗簾拉上了。這次拉得嚴。左右兩片布在中間疊了五厘米。不留縫。

他退了一步。站在客廳中間。

手機還在震。他掏出來了。

群消息。四十七條未讀。

九樓蛇精:「走了?」

張嬸:「走了。小周上來了。」

五樓老劉:「確定走了?」

張嬸:「我看到小周了。他在上樓。」

王大媽:「這個東西。」

王大媽:「我認不出來。」

大壯:「大媽你認不出來???」

大壯:「你一千二百年了你認不出來?」

王大媽:「大壯你嗓門小點。」

王大媽:「味道不對。像是很老的東西。比我老。」

劉阿姨:「比大媽還老……」

燒烤老張:「上次在我攤上的就是他。我那會兒就覺得不對。寒氣近不了他。我的寒氣。四百年的。到他跟前自己散了。」

七樓小美:「我的花合攏了。它們不是怕。是……讓路。」

周北看到這條的時候拇指停了。

讓路。

花不是怕。是讓路。

劉阿姨:「小周你怎麼下去了你傻啊!」

大壯:「北哥你怎麼不叫我!」

大壯:「我就在健身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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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出不全戶七。著醒全戶七。戶七裡戶二十。戶住怪妖的樓棟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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