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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和

第三節

之間。如果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仔細看了會覺得手指彎的角度不太對。

他握住了電暖氣的提手。握的時候手指關節哢哢響了兩聲。僵的。凍僵的關節在活動的時候會響。

「搬得動。」

他站起來了。站的時候被子差點掉。他一隻手提電暖氣。一隻手攥被子。被子拖在地上。拖的角又沾了更多的灰。十二公斤的電暖氣在他手裡晃。晃的幅度不小。他的手臂在抖。

周北看著他。

看著他轉身。看著他往樓梯口走。走的步子——慢。每一步抬腳的高度不超過十厘米。腳趾貼著地磚。幾乎是在蹭。蛇精體溫過低的時候就是這樣走路的。

走了三步。蛇精停了。回頭。

聲控燈在他身後。白光從他的背後打過來。他的臉在背光裡。看不清表情。隻看到輪廓。窄的。下巴尖的。

「北哥。」

「嗯。」

「哪個二零一八。數字的還是漢字拚音的。」

周北愣了一下。

「數字。」

「好。」

蛇精往樓梯口走了。走的時候被子拖在地上。拖過走廊。走廊地麵上留了一道被子蹭過的痕跡。灰的。淺的。

電暖氣在他手裡咣當咣當。

聲控燈在他經過的時候亮。經過之後滅。四樓的滅了。樓梯間的亮了。樓梯間的滅了。五樓的亮了。

一層一層。從四樓到九樓。五層樓。

周北站在門口聽。

咣當。咣當。咣當。

電暖氣碰到樓梯扶手的聲音。每上一層碰一次。碰了五次。五層樓。

第五次碰完之後。安靜了。

九樓的門開了。門軸的聲音。吱。

關了。咣。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樓梯間的聲控燈全滅了。黑的。走廊的燈也滅了。隻有周北家門口那盞還亮著。因為他還站在這兒。

他站了大概十秒。

十秒之後他回屋了。關門。門鎖扣上的聲音——哢。

客廳裡窗戶旁邊的位置空了。電暖氣走了。地上留了一個油汀底座的印子。積灰的那種。灰色的方塊印。

他走到窗戶邊把窗戶關嚴了。關的時候窗框的密封條——老化了。硬了。嵌不嚴。有一條縫隙。細的。但風從這條縫裡滲進來。滲進來的風吹在他的手背上。涼的。

他關了燈。

客廳黑了。

他沒回沙發。走到臥室。床上的被子是團著的。團成一坨。他把被子扯開了。扯的時候被子裡殘留的體溫——沒有了。被子是涼的。白天的體溫早散了。

他躺下了。被子蓋上了。被子壓在身上的重量。棉的。舊的。母親從老家寄來的。寄了三年了。外麵的被套換了兩次。裡麵的棉胎沒換。棉胎塌了。沒有新的時候蓬。塌了之後薄了。但夠用。

他閉著眼。

腦子裡轉的不是WiFi密碼。不是電暖氣。

轉的是——他從九樓爬下來的。五層。裹著被子。凍得瞳孔都控製不住了。走廊是黑的。聲控燈喊不亮。

爬了五層。

就為了看個劇。

不對。

不是為了看劇。

是太冷了。冷到睡不著。睡不著的時候能做的事——看劇。看劇需要WiFi。WiFi密碼忘了。

如果他沒忘密碼。他就不會下來。他就在九樓的屋裡。裹著被子。冷的。冷到腳趾發青。一個人扛著。

扛到天亮。

扛到太陽出來。氣溫升到十五度以上。蛇精的體溫才能跟著回來。

每年十月到第二年三月。五個月。每天從太陽落山到太陽升起。十二個小時以上。

他扛了多少年了。

周北睜開了眼。

天花板是黑的。臥室的天花板沒有水漬。乾淨的。但黑暗裡什麼都看不清。

他摸了一下手機。手機在枕頭邊上。屏幕亮了。亮的時候刺眼。他眯了一下。

淩晨三點二十四分。

他打開了備忘錄。

備忘錄是白底黑字的。光打在臉上。他的眼睛適應了幾秒。

他打字。拇指在屏幕上戳。戳的速度不快。

「異類夜間生活需求——冬季取暖。」

打完之後他看了一下。刪了。重新打。

「蛇精鄰居(九樓)。淩晨三點來借WiFi密碼。實際情況是室內溫度過低,無法入睡。十月中旬,夜間溫度八到九度。蛇精屬冷血體質,無法自主調節體溫。無供暖。無取暖設備。」

他停了。拇指懸在屏幕上。

然後又打了一行。

「這種情況不是個例。轄區內登記的冷血類異類共十七名。蛇精、蛤蟆精、蜥蜴型異類。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五個月。」

打完了。他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屏幕滅了。

黑了。

他翻了個身。從仰著變成側著。側向左邊。左邊是牆。牆是白的。黑暗裡是灰的。

他閉上眼。

沒睡著。

腦子裡又轉了。轉的是另一個畫麵——九樓的屋子。他沒去過。不知道什麼樣。但他能想。蛇精的屋子。一個人住。冬天的夜裡。沒有暖氣。被子裹著。裹得再緊也沒用。被子隔熱。但蛇精自己不產熱。隔了也是涼的。

被子裡的溫度和被子外的溫度——一樣。

他的手在被子裡攥了一下。攥的是被角。棉的。軟的。他的手是熱的。被角被他攥了十秒之後變熱了。

蛇精攥被角。被角不會變熱。

周北把被子往上拽了一點。拽到下巴。下巴擱在被子邊緣。棉布磨著下巴的皮膚。粗的。

他又拿起手機。

打開微信。點進王大媽的對話框。

淩晨三點半。

他打了一行字。

「大媽,九樓那位冬天怎麼過的?」

發出去了。

沒指望回。淩晨三點半。正常人都睡了。

十五秒。

已讀。

三十秒。

大媽的消息來了。

「每年都這樣。前年差點沒扛過去。我給他送了個電熱毯。他不要。說怕短路。蛇精怕火。」

周北看著這條消息。

大媽又發了一條。

「他不找人。冷了就扛著。你是住這樓裡第一個被他敲門的。」

周北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第一個。

他住了三年了。九樓那位住了——他想了一下。熱力圖上的數據。林小魚標注的。九樓蛇精。居住年限——五年。

五年。

五個冬天。

第一次敲門。

大媽又發了。

「小周你怎麼還沒睡。」

「九樓來借WiFi。我把電暖氣借出去了。」

「油汀的?」

「嗯。」

大媽的消息停了。停了五秒。長的。大媽平時回消息的速度——兩秒以內。五秒對她來說是在想事情。

「他肯要?」

「我沒問他要不要。我放他跟前了。」

又停了三秒。

「小周。」

「嗯。」

「你是個好孩子。」

「房租明天——今天。今天轉。」

「不是說房租的事。」

大媽沒再回了。頭像暗了。

周北把手機放下了。這次放在枕頭底下。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最後一下。群消息。他沒看。

他閉上眼。

這次睡著了。

睡著的時間不長。鬨鐘在六點半響的。響的時候他從床上坐起來。坐起來的速度——慢。比平時慢。淩晨三點半睡的。六點半起。三個小時。

他洗了臉。刷了牙。牙膏是薄荷味的。薄荷味衝進鼻腔的時候他清醒了一點。

換了衣服。出門。

出門的時候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麵。走廊上——被子拖過的那道痕跡還在。灰的。淺的。從他家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他蹲下來看了一下。痕跡的寬度大概三十厘米。被子角的寬度。拖了一路。

他站起來。下樓。

到局裡的時候八點十分。早了。平時八點二十到。早了十分鐘。

雜物間辦公室的門開著。林小魚已經到了。她到得更早。桌上的電腦開著。屏幕上——熱力圖。又是熱力圖。她最近兩天的屏幕上永遠是熱力圖。

他沒打招呼。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椅子上的海綿接住他。屁股印和他的形狀吻合。

他打開備忘錄。淩晨三點寫的那段。看了一遍。

然後打開電腦。電腦的開機速度——慢。轉圈。轉了四十秒。桌麵出來了。

他打開文檔。新建了一份。

標題——他想了五秒。

「關於轄區冷血類異類冬季生活保障問題的專題報告」

打完標題他停了。看了一眼那個標題。太長了。像機關公文。不像他的風格。

刪了。

重新打。

「冬天太冷了,蛇精鄰居來敲門」

也不對。太隨便了。老陳看到這標題得把報告拍他臉上。

刪了。

第三次。

「轄區異類冬季取暖需求報告」

行了。不長不短。夠用。

他寫了正文。正文從九樓蛇精開始寫。淩晨三點。敲門。借WiFi。實際是冷的睡不著。體溫過低。無取暖設備。

然後把轄區十七個冷血類異類的名冊拉了出來。蛇精三個。蛤蟆精一個——劉阿姨。蜥蜴型兩個。其他冷血類十一個。十七個。

他寫到第三段的時候林小魚轉過來了。

「北哥你今天來得早。」

「嗯。」

「你在寫什麼?」

「報告。」

「什麼報告?」

周北側了一下身。讓林小魚能看到屏幕。

林小魚湊過來了。她的椅子帶輪子。她沒站起來。坐著。用腳蹬地。椅子滑過來了。滑了一米二。椅子的輪子在水泥地上嘎嘎響。

她看著屏幕。從標題看到正文。白底黑字。

看到「淩晨三點」。

看到「從九樓爬到四樓,五層樓梯」。

看到「冷血體質,無法自主調節體溫」。

看到「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五個月」。

她的嘴巴張了。張了三秒。合上了。合上的時候下巴收緊了。

「北哥。」

「嗯。」

「昨天——不對。今天淩晨。他來敲你門的?」

「嗯。」

「從九樓爬下來的?」

「聲控燈喊不亮。樓梯是黑的。」

林小魚的椅子沒動了。她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了一下膝蓋上的牛仔褲麵料。攥出褶子了。

她沒哭。

這次沒哭。

但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咽的動靜比正常大。

「我幫你跑那十七個的數據。」

「好。」

她滑回去了。椅子輪子又嘎嘎響。白底黑字的熱力圖切回來了。她的鍵盤開始響。劈裡啪啦。

周北繼續寫。

寫到中午。報告寫完了。四頁。加了一個表格。表格裡列了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標了種族、居住地址、冬季夜間溫度需求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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