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和
第四節
脊椎之間。
他在沙發上睡著了。
茶幾上的火腿腸還剩三根。包裝紙散了兩張。一張在茶幾麵上。一張掉在地上。地上那張被他的拖鞋踩了一個角。踩扁了。
手機屏幕是黑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滅的。
咚。
第四下來了。
他的眼睛還沒完全打開。左眼先開的。右眼粘著。睫毛粘在一起。他用手背搓了一下。搓開了。右眼也開了。視野從模糊變成清楚用了大概兩秒。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鐘是圓的。白色表盤。黑色指針。秒針在走。秒針的聲音——滴答。
時針指向三。分針指向十二。
淩晨三點。
咚咚。
這次兩下連著。比前麵的都快。敲完之後停了。停的時間比前麵短。像敲門的人終於下了決心——不走了。等著。
周北的腦子在淩晨三點的狀態裡轉。轉得慢。像冬天啟動的柴油機。咳了兩聲才著。
【誰。】
他坐起來了。坐起來的時候後腰的位置哢了一聲。骨頭響的。不疼。但酸。酸從腰往上走。走到肩胛骨。肩胛骨也酸。
他穿著白天那件長袖。領口鬆了。鬆了之後露出鎖骨下麵一塊。涼的。客廳的窗戶沒關嚴。縫隙裡滲進來的風——十月中旬的夜風。溫度大概在八九度。
他站起來了。拖鞋在腳底下。左腳那隻先找到了。右腳那隻踢出去了。踢到了茶幾腿旁邊。他彎腰夠了一下。夠到了。穿上了。
走到門口。
門是鐵的。鐵門的貓眼在上半部分。他湊過去看了。貓眼的鏡片是魚眼的。變形。看出去的東西都是圓的。中間大。邊緣小。扭曲。
走廊的聲控燈滅著。黑的。貓眼裡什麼都看不到。
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門把手是不鏽鋼的。涼的。淩晨三點的不鏽鋼溫度——手指碰上去的一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指尖跑到手背。從手背跑到小臂。
正常人在淩晨三點被敲門的時候應該害怕。
周北不害怕。
不是因為勇。是因為他當了三年快遞員。三年裡淩晨被人敲門的次數——數不清了。有催件的。有投訴的。有半夜到了不想等到天亮的。甚至有一次淩晨兩點半一個大哥敲他宿舍門問他能不能幫忙搬個冰箱。
他開了門。
走廊的聲控燈因為門開的動靜亮了。白光。嗡——燈管啟動的聲音。白光從天花板打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對。
蹲著。
蹲在他家門口。縮成一團。身上裹著一床被子。被子是那種老式的棉被。藍色格子的。洗了很多遍。藍色褪了。褪成灰藍。被子的角拖在地上。拖的那個角沾了灰。
被子裡露出來一張臉。
臉是白的。不是人類那種白。是冷的白。沒有血色的白。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霜。嘴唇是青紫的。青紫的嘴唇在抖。抖的頻率——快。不是害怕的抖。是冷。
九樓。
蛇精。
就是上次淩晨來借WiFi密碼的那位。也是送那麵「感謝北哥幫忙搬家具不收錢」錦旗的那位。
他蹲在被子裡。縮著脖子。被子從頭頂蒙到腳踝。腳踝露出來了。光著的。腳趾的顏色——發青。
蛇精是冷血的。
十月中旬。夜間溫度八九度。沒有供暖。對人來說是涼。對蛇來說——
他抬頭看周北。眼睛是細長的。瞳孔在豎著。燈光打到瞳孔上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縮成一條縫。然後又放開了。放開之後是圓的。裝的。蛇精在人類麵前會把瞳孔控製成圓的。這是基本功。但淩晨三點冷成這樣。基本功不穩了。圓了兩秒。又豎回去了。
「北、北哥。」
聲音是抖的。牙齒在打架。哢哢的。上牙磕下牙。
「WiFi密、密碼是啥。」
「我忘了。」
「我窩裡太冷了。」
三句話。每句之間隔了一次哈氣。哈出來的氣——沒有白霧。人類哈氣在冷天會有白霧。蛇精沒有。體溫太低了。低到呼出來的氣和空氣一樣冷。
周北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門框上的漆掉了一塊。掉出來的木頭是毛的。他的食指碰到了那塊毛木頭。紮了一下。不疼。
「你從九樓走下來的?」
蛇精點了一下頭。被子跟著晃了。晃的幅度不大。因為他縮得太緊了。整個人蜷在被子裡。就露一張臉和兩隻腳趾。
「電梯不能坐。」
「聲控的。我聲音太小了。喊不亮燈。黑的。」
「爬了五層樓梯。」
他說爬的時候周北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他說的是爬。不是走。
蛇精在體溫過低的時候四肢會僵。僵了之後直立行走困難。所以他是爬下來的。從九樓爬到四樓。裹著被子。在淩晨三點。
爬了五層樓梯。
就為了問一個WiFi密碼。
周北的嗓子眼動了一下。不是酸。是另一種東西。說不上來。堵在那兒。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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