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王大媽的訴求:步行街停車位太少了
周北用了兩天時間把三十七頁的異類登記表格打印出來。
說是打印,不太準確。雜物間的打印機是從三號檔案室搬來的淘汰貨,型號老到驅動程序在局裡的內網係統上找不到。他去找小孫借U盤拷驅動,小孫翻了半小時硬盤,最後從一個標著「2014年備份勿刪」的文件夾裡翻出來了。裝上之後打印機嗡嗡地響了三十秒,吐出第一張紙。
墨不均勻。左邊濃右邊淡。第三頁開始卡紙。第七頁直接吞了進去再也沒出來。
周北趴在地上把打印機後蓋板拆了,手指伸進去把那張皺成一團的第七頁摳出來。紙上沾滿了墨粉。他的手指也是。黑的。擦在褲腿上,留了五道杠。
三十七頁。他打了兩天。最後一頁出來的時候墨盒見底了,字跡淡得像用鉛筆描的。
他把三十七頁紙摞在一起。拿訂書機釘。訂書機哢嚓了一聲——沒釘進去。紙太厚。他又摁了一下。哢嚓。彈了。訂書釘從紙麵上彈起來,在桌麵上滾了兩圈,掉進了桌腳和牆壁之間的縫裡。
周北蹲下去撿。縫太窄。手指伸不進去。
他找了一根圓珠筆。筆尖伸進縫裡。撥了三下。訂書釘出來了。
他把表格分成兩半,分別訂上。前十八頁一份,後十九頁一份。裝進一個牛皮紙袋。牛皮紙袋是蘇穎放在他桌上的——沒說什麼,放下就走了,紙袋上麵壓著一個回形針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筆帽上有咬痕。不是他咬的。
周北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下午兩點十三分。微信群「周北的朋友們」裡,最後一條消息停在昨天晚上——燒烤老張發了一張自家烤串的圖片,配文:「新到的羊肉,嫩。」
沒人回。
四十八個人。安安靜靜。
他鎖了手機。出了局大門。騎上那輛共享單車——局裡有公務車,但流程要提前一天報備,陳局長簽字,蘇穎審核,還要寫出車事由和預計裡程。
他算了一下。報備的時間夠他騎車來回兩趟了。
步行街離局裡四公裡。六月底的太陽把柏油路曬得軟,輪胎碾過去帶出一股溫熱的膠皮味。他騎了二十分鐘,把車停在步行街東頭第三個路燈杆旁邊。
花店在街中段。門頭不大。綠色的遮陽棚。棚沿上掛著一排小鐵桶,每個桶裡插著不同的花——雛菊、滿天星、康乃馨、向日葵。門口地上擺了四個塑料桶,裡麵泡著百合和玫瑰,水麵上漂著幾片落下來的花瓣。
空氣裡有兩種味道攪在一起。百合那種衝的甜,和旁邊烤紅薯攤飄過來的焦香。
王大媽站在櫃台後麵。碎花圍裙。貴賓犬頭剛燙過,蓬得圓圓的,發絲在空調風裡一抖一抖。手裡拿著剪刀,正在修一束包好了的玫瑰的枝條。哢嚓哢嚓。每一剪刀下去乾脆利落,斷口齊整。
她抬頭看見周北。剪刀沒停。
「來了?」
「來了,大媽。」
「吃了沒?」
「吃了。」
「吃的什麼?」
「食堂。」
「食堂的菜以前就不行。油多鹽多味精多。你年輕不覺得,三十歲以後胃該遭罪了。」
剪刀哢嚓了最後一下。她把玫瑰束插進櫃台上的花瓶裡,拍了拍圍裙上沾的葉碎。圍裙的口袋裡鼓著一截——周北仔細看了一眼,是一小瓶花露水。
「進來坐吧。別站門口,擋客人。」
周北把牛皮紙袋擱在櫃台上。抽出那兩遝表格。
王大媽的眼睛落在表格的抬頭上。
「國家異常事務管理局——異類基礎信息登記表。」
她把那行字念了一遍。念的時候嘴角的紋路往兩邊拉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一千二百年活下來的老妖精看到年輕人鄭重其事地給她準備了三十七頁表格時的、一種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好笑的、嘴角的微微裂開。
「三十七頁?」
「三十七頁。」
「你們這個局,搞事情的本事不行,做表格的本事倒是不差。」
周北的後脖頸熱了一下。不全是太陽曬的。
他把簽字筆遞過去。筆帽上的咬痕朝著大媽那麵。
「大媽,麻煩您配合填一下。有些不方便的可以不填。」
王大媽接了筆。拔帽子。看了一眼那個咬痕。沒說什麼。
第一頁。基礎信息。
姓名。
她寫了三個字。王桂英。字不好看。橫平豎直但收筆的時候往右拖了一點,和鋪子裡貼的手寫價格標簽一個筆跡。
性別。女。
年齡。
她的筆停了。
「這個怎麼填?」
「如實填就行。」
「如實?」
「如實。」
她看了他一眼。那種——大媽要說什麼了你聽著的那種眼神。
「一千一百八十七。」
周北手裡的礦泉水瓶差點沒捏住。瓶身咯吱了一聲,水麵晃了。
「大媽您——」
「你讓我如實填的。」
「一千一百……」
「八十七。」
她頓了一下。筆尖在表格上點了點。點出了一個小圓點。
「給我取整。」
周北眨了一下。
「取……整?」
「一千二百。好算。」
她在年齡那欄寫了1200。沒猶豫。一筆寫到底。最後那個0收得圓圓的。
周北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一千二百年。四舍五入。十三年就這麼抹了。】
「種族。」她自己往下看了。「狐妖。」寫上了。「等級那個——你們怎麼給我定的?」
「A級。」
「A級什麼意思?」
「就是——比較——」周北的手在空氣裡畫了一下。畫了個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比較需要重視的。」
王大媽把筆擱在桌上了。擱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脆響。筆帽沒蓋。
「需要重視。」
「對。」
「那S級呢?」
「S級是——最——需要重視的。」
「那A級就是第二需要重視的?」
「……對。」
王大媽嗤了一聲。鼻腔裡出來的。很輕。但周北聽見了。那聲嗤裡麵有很多東西。有不在意,有好笑,有一點點——一點點像是被小看了的、但懶得計較的、大人看小孩排名單時候的——哼。
「行吧。A就A。」
她繼續往下填。人間身份——花店老板。居住年限——本城四十年。緊急聯係人——空。
空了。筆尖在那一欄的格子上麵懸了一下。沒寫。跳過了。
周北看到了。沒問。
第一頁翻過去了。第二頁。第三頁。第四頁。大部分是勾選項——是否與人類發生過衝突(勾否)。是否持有人類社會有效證件(勾是,附身份證號)。是否有在冊親屬或同族在本轄區(勾否)。
她填得快。不看選項說明,直接勾。偶爾停一下——停的地方都是那種措辭彎彎繞繞的官方套話。她會抬頭看周北一眼,周北翻譯成人話,她再勾。
翻到第二十九頁的時候。
表格裡有一欄。橫跨整頁。上麵印著一行字——
「對人類社會的訴求及建議(請詳細描述)。」
下麵是留白。留了大半頁。空的。等著填寫者展開寫。
王大媽看了那行字。
看了那片留白。
她把簽字筆拿起來了。
周北的手指不自覺地在礦泉水瓶身上收了一下。他不緊張。但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
局裡的人——老陳也好,蘇穎也好,人事部的那幫寫意見函的也好——他們對這一欄的預期是很明確的。
異類的訴求。
千年狐妖的訴求。
A級高威脅妖物對人類社會的訴求。
老趙在他走之前專門囑咐了一句:「這一欄你重點記。回來的時候原文轉述,不要改動任何措辭。」
蘇穎沒叮囑。但她看他出門的時候那個眼神的意思——別出事。
一千二百年的狐妖。
活過了唐宋元明清。活過了朝代更替。活過了除妖令、滅妖符、天師道、龍虎山正一教的全盛期。
她的訴求——
應該是什麼?
修煉資源分配?靈脈歸屬權?領地劃分?與人類社會的權力對等談判?
王大媽的筆落在紙上了。
寫了一行字。
字不多。
周北低頭看了。
歪著頭看了兩遍。
表格上寫著——
步行街停車位太少了。
周北的礦泉水瓶這次真沒捏住。瓶子從手指間滑了一下,瓶底磕在櫃台邊沿上,咚了一聲。水灑出來了一點。滴在表格第三十頁的邊緣。滲了一小片。
「大媽。」
「嗯?」
「就這一條?」
「就這一條。你看看,周末那個步行街,車停得滿滿當當,我進貨的三輪車都沒地兒放。上回我的百合從車上搬下來,走了兩百米才到店門口。兩百米。你知道兩百米搬四桶百合什麼感覺嗎?胳膊都要斷了。」
「但是——」
「但是什麼?」
「大媽,這個欄是寫您對——對人類社會的——就是比較——宏觀的——」
「宏觀?你要我寫什麼宏觀的?」
「就是——比如——」
周北的腦子轉了兩圈。他想舉個例子。但他舉不出來。他不知道一千二百年的狐妖應該提什麼宏觀訴求。修煉資源這種事——他壓根不懂修煉是什麼。
王大媽把筆蓋蓋上了。啪一聲。脆的。
「小周。」
她的聲音慢了一拍。慢下來的部分不是音量,是底子。是那種——和你講道理的大人突然不講道理了、換了一種你沒聽過的腔調的——慢。
「大媽在這條街上開了二十三年花店。」
她的手指在櫃台上敲了一下。指甲圓的。塗了一層透明的護甲油。敲在木頭麵上悶響。
「二十三年。隔壁那個手機殼鋪子換了七個老板。對麵的米粉店關了兩次又開了兩次。就大媽這個花店——二十三年,一天沒斷過。」
「大媽要什麼?大媽要靈脈?大媽要領地?大媽活了一千二百年,還缺那點東西?」
她的嗤聲又來了。這次比剛才的重。
「大媽就想好好開花店。進貨的時候三輪車有地方停。下雨天百合不要淋濕。周末客人多的時候門口別被亂停的車堵死了。」
「這就是大媽的訴求。寫上去。」
周北的筆握在手裡。筆杆上有汗。他把筆杆換了隻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掌心。
然後他低頭。
在那一欄的留白處,用他自己的字,把王大媽說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寫了上去。
步行街停車位太少了。
八個字。
占了大半頁留白的最上麵一行。下麵全空著。空得有點荒唐。三十七頁表格。二十九頁的勾選項、填空項、附加條款、補充說明。最後落到第二十九頁的這片留白上。
八個字。
一千二百年。八個字。
王大媽把表格推回來的時候,順手從櫃台底下摸出了一袋無花果。
「拿著。上回說給你留的。」
「大媽——」
「拿著。別磨嘰。」
周北接了。塑料袋係著口。裡麵的無花果頂著袋子的內壁,一個一個的凸起。他用手指隔著袋子按了一下。軟的。
「大媽,那個——」
「還有事?」
「沒了。我下周再來——看看停車位的事——」
「行了行了。走吧。店裡要來客人了。」
她揮了一下手。碎花圍裙的袖口拂了一下空氣。周北聞到了桂花的味道。很淡。不像桂花糕那種甜的。是那種深秋的清晨、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露水浸了一夜之後、風一吹枝葉晃了一下散出來的那種——清的。
他出了花店。
塑料袋提在手裡。牛皮紙袋夾在腋下。簽字筆別在襯衫口袋裡。
太陽曬著他的後脖頸。熱的。
接下來三天。
周北騎著共享單車跑了十二個地方。見了二十三個熟人。
每個人的見麵流程差不多——他掏出表格,對方先是警惕,然後看到他的臉,警惕降了一半,再看到他從塑料袋裡摸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警惕降到了三分之一。
填表的過程也差不多。
基礎信息——名字、種族、修煉年限。修煉年限這一欄是所有妖怪的共同卡殼點。四百年的燒烤老張糾結了半天要不要取整到五百「聽著好聽點」;劉阿姨填的時候眉頭擰著,嘴裡嘀嘀咕咕算了一分鐘,最後寫了個數字又劃掉,重新寫了一個,劃掉,第三次寫上去才蓋了筆帽。
勾選項飛快。
到了第二十九頁——那片關鍵的留白——
一個比一個樸素。
燒烤老張的訴求:合法經營別被城管趕,另外排煙口太小了。
他寫這行字的時候鐵簽子還拿在手上。簽子上掛著一串烤好的雞翅。油滴在表格第二十八頁的右下角。周北把那滴油印用手指抹了一下。抹不掉。滲進紙裡了。
「周哥你別介意啊,我這手一天到晚都是油。」
蛤蟆精劉阿姨的訴求:營業執照。
就四個字。
她寫完了還在後麵打了個括號,括號裡寫著「正規的那種」。
三樓張嬸的訴求:小區綠化帶能不能多種兩棵樹。
張嬸填表的時候有兩片葉子從她肩膀上掉下來了。落在表格上。她尷尬地撿起來揣進兜裡。兜裡還有三片。
五樓老劉的訴求:電視信號不好,三台一到下雨天就有雪花。
七樓小美的訴求:陽台的排水管堵了,澆花的水往樓下漏。
奶茶店小何沒來。之前退了群。周北發私信過去。消息發出去了,沒有紅色感歎號——沒被拉黑。但也沒回。
他等了一天。第二天又發了一條。
「小何,就是登個記,不是別的。你那個奶茶店的營業執照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幫忙看看。」
第三天下午,小何回了。
一個字。
「好。」
約了時間。第四天下午三點。奶茶店。
小何的訴求:晚上打烊之後能不能有個安全的地方讓鬆鼠分身出來透透氣。
周北看著這行字愣了兩秒。
「鬆鼠分身?」
「就……我晚上不讓它出來,它在裡麵悶得慌。但放出來吧,上次在店裡跑,一個客人看到了發了朋友圈說我店裡有老鼠。」
「那個不是老鼠——」
「客人說會發光的老鼠更恐怖。」
周北把這條也寫上了。
第四天傍晚。他回到雜物間。桌上堆了二十三份填好的表格。一摞。用皮筋紮著。皮筋是橙色的,從劉阿姨超市拿的,紮蔬菜用的那種。
他把二十三份訴求整理成一份彙總清單。手寫的。寫在局裡的公文紙上。公文紙的抬頭印著國家異常事務管理局幾個字和一個深藍色的徽章。
清單第一條:Wang Guiying。不對。他把英文劃掉了。重新寫。
第一條:王桂英,A級,千年狐妖。訴求——步行街停車位太少了。
第二條:趙大壯,B+級,狼人。訴求——月圓夜合法變身場所。
第三條:張某某(燒烤老張),寒蛟。訴求——排煙口及合法經營。
第四條:劉某某(劉阿姨),蛤蟆精。訴求——營業執照。
一條一條往下寫。簽字筆的墨水漸淡。寫到第十七條的時候他換了一支筆——抽屜裡翻出來的,藍色的,筆杆上印著某銀行的logo,不知道是誰留下的。
第二十三條寫完了。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三條訴求。
停車位。排煙口。營業執照。綠化帶。電視信號。排水管。和一個鬆鼠分身的透氣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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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轉條那但
。的來過發後之除解態狀黑拉從是
。群回沒。友好回加沒。賬轉了發。黑拉了除解
。五塊七十二
。求訴條三十二著裝裡袋紙。口封的袋紙皮牛了到碰指手。裡兜回裝機手把北周
。的嘶嘶得叫。叫上樹桐梧在蟬。了亮燈路。門大局出走他
。了振又機手的裡兜
」。了留你給子位。串肉羊的肥有晚今?來不來「:張老烤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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