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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大壯的訴求:寫了三頁,就想要個高天花板

大壯是第二天來的。

不是約的。沒提前打招呼。周北早上八點二十到雜物間,推門的時候門沒推動——被什麼東西頂住了。

他又推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縫裡擠進來一股蛋白粉的甜腥味和汗味的混合物。

大壯蹲在門口。

兩米一的個子蹲在一米二寬的走廊裡,膝蓋幾乎抵到對麵的牆。身上穿著一件黑色緊身T恤,胸肌把麵料撐得紋路都變形了,logo從Nike拉成了N——i——k——e。右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被攥皺了。濕的。手汗。

「北哥!」

他站起來的時候頭頂蹭到了走廊的天花板。石膏灰簌簌地掉了一點,落在他的寸頭上。他縮了一下脖子,條件反射地弓了腰,肩膀往裡收,兩百多斤的肌肉硬是縮出了一種大型犬被主人訓了一下的委屈感。

「你蹲這多久了?」

「六點半。」

「六點——你不用開門嗎?健身房幾點營業?」

「今天讓會員自己開門了。我把備用鑰匙放墊子底下了。」

周北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個皺成一團的信封。

「這是什麼?」

「我寫的。」

大壯把信封遞過來。遞的時候手伸得直直的,肘關節繃著,像是在做一個標準的軍姿遞交動作——退伍兵的肌肉記憶。信封上沾著汗漬。兩個角塌了。

周北接過來。拆開。

三頁紙。

A4紙。手寫的。字很大。一行大概八個字。每個字占了將近一厘米見方,橫豎撇捺都用了力氣,筆畫末端有墨水堆積的小點——寫得太用勁,筆尖在紙上停的時間長了。

第一頁。

抬頭寫著:「關於申請月圓夜合法變身場所的報告」。

報告兩個字下麵還劃了一道線。直的。用尺子比過的。

正文第一段。

「尊敬的除妖局領導。」

「本人趙大壯,男,27歲,狼人,退伍軍人,現為金剛健身房個體經營者。」

「月圓夜變身是本人無法控製的生理現象,並非主觀意願。每月一次。變身後身高增至2.2米,體重增至280公斤,毛發覆蓋全身。」

到這裡還挺正式的。格式甚至比周北在局裡見過的一些內部報告還規整。

第二段開始跑偏了。

「變身後主要問題如下。第一,健身房天花板高度為2.8米,本人變身後做深蹲起身時頭部會撞擊天花板。已撞壞石膏板四次。維修費從會費裡扣的。第二,變身後衣服會撐破。本人已損壞T恤十七件,運動褲九條,內褲二十三條。內褲損耗最大是因為腰圍變化幅度最大。第三,鄰居投訴。上個月變身時從窗戶被看到,鄰居以為是入室搶劫的大型犬,報了警。民警上門後本人已恢複人形,解釋為cos play排練,民警將信將疑。第四——」

周北翻到第二頁。

第四條到第九條。全是具體到令人發指的細節。

「第四,變身後指甲會變長,容易劃傷健身器械的皮質坐墊。」

「第五,變身後尾巴會露出,運動時尾巴擺動幅度較大,曾將飲水機掃翻。」

「第六,變身後體溫升高,空調需調低至16度,電費增加約每月八十元。」

「第七,變身後食量增加至平時的三倍,上月月圓夜吃了六斤雞胸肉和兩斤牛肉。蛋白粉消耗一罐半。」

「第八,變身後叫聲較大。不是狼嚎。是訓練時的發力吼。音量約等於健身房放音樂的兩倍。隔壁奶茶店投訴過一次。」

周北看到第八條的時候嘴角已經控製不住了。他拿手背抵了一下鼻子,假裝擦鼻子,把那個快要出來的笑擋回去了。

「第九,變身後無法使用手機。爪子太大,觸屏不靈敏。曾誤發三條朋友圈,內容為亂碼。」

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隻有三行字。前兩頁塞了九條問題描述,密密麻麻的。第三頁——訴求。

三行。

「綜上所述,本人申請:一,月圓夜使用指定安全場所進行變身及常規訓練。二,場所天花板高度不低於四米。三,配置300公斤杠鈴一副,現有啞鈴不夠用。」

落款。「申請人:趙大壯。」日期。手印。

手印。

紅色的。半個巴掌。按得很重。印泥把紙背麵都浸透了。

手印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本人承諾變身期間不傷害任何人類、不破壞公共設施(除申請場所內指定器械外),如有違反,願接受處分。」

周北把三頁紙放在桌上。

他盯著那個手印看了三秒。

紅的。大的。指紋清晰得像刻出來的。按手印這個動作——大壯一定是從部隊裡學來的。退伍兵。寫報告、打申請、按手印。流程刻進骨頭裡了。

他抬頭。

大壯站在雜物間的門口。沒進來。不是不想進。是他進來之後雜物間就轉不開身了。他的兩個肩膀卡在門框兩邊,右邊蹭掉了一條白漆。

他的表情——

說緊張不太對。說忐忑也不太對。是那種交了考卷在等分數的、但考卷上有一道大題他不確定答對沒有的、嘴角往兩邊抿著的、眼睛看著你又不敢一直看著你的——那種。

「北哥,格式對不對?我上網查的。公文格式。百度上搜的。」

「對。」

「我寫了兩天。」

「看出來了。」

「第一稿寫了五頁,我怕太長,刪了兩頁。」

【五頁。原版五頁。】

「內褲那條是不是不該寫?我糾結了半天。但是那個確實是問題。每個月壞兩三條。買的還不是便宜的。運動內褲,一條七八十。」

周北的嘴角又要出事了。他低頭翻了一下第一頁,假裝在看,實際在用牙齒咬住下嘴唇內側。

「寫了就寫了,挺好。」

「那個手印——我買的印泥,文具店的。是不是顏色太淺了?我按了兩下——第一下太輕,第二下按重了,印歪了。但紙已經沾了印泥了不能重寫——」

「大壯。」

「嗯?」

「挺好的。真的。」

大壯的嘴角終於鬆了。鬆開的時候帶出了一個憨的、寬的、露出四顆門牙的笑。門牙很白。犬齒比普通人的長一點。尖一點。笑起來的時候不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到。

他的右手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那個手勢——是要拍周北肩膀的前搖。但他大概想起來自己上次拍周北肩膀的時候,周北半邊身子歪了兩秒才站穩。

「北哥,那個場地的事——」

「我在辦。城郊有個廢棄廠房,我跟蘇組長報過了,正在走審批。」

「天花板夠高嗎?」

「廠房。鋼架結構。挑高六米。」

大壯的眼睛亮了。

亮這個程度——瞳孔放大了一圈。虹膜的顏色從深棕偏到了琥珀。那是狼人的特征之一。情緒劇烈波動的時候,虹膜會變色。不是變身。隻是……高興。

「六米!」

「六米。」

「那我做肩推舉都不會頂到了!」

「不會。」

「那個杠鈴——」

「杠鈴的事我寫進追加申請裡。」

「追加?是不是得再寫一份報告?」

周北看了一眼那三頁紙。看了一眼大壯那雙因為興奮而開始偏琥珀色的眼睛。

「不用。我幫你寫。」

大壯走的時候在走廊裡轉身。兩百多斤的肌肉在一米二寬的走廊裡轉了一百八十度。右肩蹭了一下牆。石膏灰又掉了。

他回頭。尾巴——人形狀態下沒有尾巴。但他回頭的那個弧度、那個脊柱帶動腰部旋轉的角度、那個眼神往回找的動作——就是一隻大型犬聽到主人叫它名字時的回頭。

一模一樣。

「北哥。」

「嗯?」

「明天上午你有空嗎?」

「乾嘛?」

「練腿。上次你深蹲姿勢不對。膝蓋內扣了。再不糾正半月板要廢。」

「……」

「從你會費裡扣。」

說完走了。腳步聲咚咚咚的。日光燈管被震得閃了一下。走廊儘頭的防火門被推開又彈回來,發出哐當一聲。

周北站在雜物間裡。

手裡捏著三頁紙。

紙上有蛋白粉的味道和印泥的鐵腥味。

他把三頁紙平鋪在桌上。折痕撫了撫。撫不太平。紙被攥過了。汗漬把邊角弄皺了。第三頁右下角那個手印的墨滲到了背麵,洇成一個模糊的紅影子。

他拿起簽字筆。在彙總清單上加了一行。

「趙大壯,B+級,狼人。追加訴求——300公斤杠鈴,附詳細報告三頁。」

筆放下了。他把大壯的三頁紙和之前的那份彙總清單一起裝進牛皮紙袋。

袋子鼓了。裝不太下了。他用那根橙色的皮筋在袋口纏了兩圈。

午飯後他去了局長辦公室。

敲門。

「進。」

陳局長的聲音悶悶的。從門板後麵傳出來的時候都帶著一種鈍感。像是一個被泡了水又曬乾了的木頭塊——質地還在,彈性沒了。

周北推門進去。

老陳坐在桌後麵。麵前攤著兩份文件。左邊的翻到了最後一頁。右邊的才看了個開頭。老花鏡架在鼻梁上。鏡框是銀色的細框。鏡片上有兩個指印——他習慣用拇指和食指扶眼鏡,每次扶都會在鏡片上按出新的印。

「什麼事?」

「大壯的追加申請。三頁。」

周北把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陳局長看了一眼袋子的鼓度。沒立刻拆。

他先把左邊那份文件合上了。合上的時候用力略大。紙頁嘩啦響了一下。

然後拆信封。

三頁紙抽出來。

他從第一頁開始看。

周北站在桌對麵。手背在身後。沒說話。他看著老陳的眼睛在紙麵上移動。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第一頁看完了。表情沒什麼變化。微蹙的眉頭。正常的批閱狀態。

第二頁。

看到第四條的時候,老陳的右眉毛跳了一下。

看到第五條——尾巴掃翻飲水機——右手的食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看到第六條——空調電費八十塊——嘴角的紋路往下拉了一毫米。

看到第八條——發力吼聲等於健身房音樂的兩倍——他把老花鏡摘了。

摘眼鏡的動作是兩根手指捏住鏡框往前拉再往上提。拉的那一下很慢。提的時候快了。像是需要一個物理動作來隔斷他的眼睛和那些字之間的距離。

他把眼鏡放在桌上。鏡腿衝右。閉了一下眼睛。揉了一下眉心。拇指和食指從眉心往兩側太陽穴推了一把。

然後翻到第三頁。

三行字。

天花板四米。杠鈴三百公斤。手印。

他盯著那個手印看了很久。久到周北以為他在數指紋的紋路。

然後他把三頁紙放下了。

放的時候——這次沒拍。放。手指鬆開的時候紙麵上還留了一秒。食指尖擱在那個手印旁邊那行小字上——「如有違反,願接受處分。」

陳局長靠在椅背上了。椅背吱嘎了一聲。長的。像歎氣。

「這個趙大壯。」

「嗯。」

「退伍的?」

「是。」

「當了幾年兵?」

「三年義務兵。」

「哪個部隊?」

「他沒細說。好像是北方的。冬訓那種。」

「冬訓。」

陳局長又看了一眼那三頁紙。

他的表情在兩種狀態之間來回了三次。

第一種——鐵青。是那種「我堂堂國家級保密機構的局長,桌上放著的是一份狼人的內褲損耗報告」的鐵青。

第二種——無奈。是那種「但這個狼人他寫了三頁紙、按了手印、承諾接受處分、並且把格式搞得比我局百分之六十的人寫的都規整」的無奈。

來回了三次。

第三次結束後他的表情定在了一個中間態上。說不清是認命還是賞識。嘴角的角度是平的。但眼睛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半格。

他拉開抽屜。

左手摸了一下降壓藥的瓶子。這次摸了。沒擰。手指在瓶蓋上轉了半圈。然後鬆開了。拿了公章。

還是那個紅色的方章。

蓋在了三頁紙第三頁的右下角。手印旁邊。公章的紅和手印的紅挨在一起。深淺差了一個色號。

他拿筆。在第三頁的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呈上級審閱。」

簽名。日期。

然後他又加了一行。字比簽名的小了一號。

「建議優先處理。」

筆放下了。筆帽沒蓋。

「周北。」

「在。」

「你那份彙總報告上一共多少條訴求了?」

「加上大壯的追加——二十四條。」

「二十四條裡麵,有沒有任何一條和修煉、靈脈、領地、種族權力有關的?」

周北想了一下。不用想太久。

「沒有。」

陳局長把老花鏡重新戴上了。戴的時候鏡腿的彎鉤卡了一下耳朵。他調了調。

「你知道上麵對你這個崗位的預期是什麼嗎?」

周北沒吭聲。

「他們覺得你是先遣。摸底的。把這幫妖的真實訴求掏出來——領地談判、修煉資源分配、人類社會權力對等——然後上麵根據這些訴求,製定應對策略。安全層麵的。管控層麵的。」

他用食指敲了一下那份清單。

「結果你交上來的是——停車位。排煙口。營業執照。內褲。」

最後那個詞他咬重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拿這個東西遞到國家級會議桌上去的時候、你能想象對麵那幫穿製服的人臉上的表情嗎——那種重。

周北的後脖頸又熱了。這種熱有一半是尷尬。另一半他說不清楚。

「局長——」

「我沒說你做錯了。」

陳局長把牛皮紙袋的封口重新粘上了。粘的時候用的是桌上的透明膠帶。扯了一截。撕的聲音刺啦的。

「你沒做錯。是他們的預判出了問題。」

他把粘好的牛皮紙袋推到桌角。推的位置很講究——右手邊,公文待發區,和那些蓋了章等著送機要室的文件放在一起。

「明天一早一起送。」

「是。」

「然後——」

他拉開抽屜左邊。降壓藥拿出來了。這次擰開了。倒了一粒。放在桌上沒吃。用食指撥了一下。藥片在桌麵上轉了半圈。白的。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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