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崗位調整:異類聯絡員,月薪不變
周北回到局裡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製服的後背濕透了,貼在脊背上,走一步蹭一下,蹭得肩胛骨中間癢。六月底的太陽把柏油路麵曬出了一層油光,他在妖物社區的巷子裡帶著小劉走了兩個半小時,從第一個門牌號消失的單元樓開始,到最後一個導航顯示他站在河中間的收件地址結束。
小劉最後是坐著王大媽的三輪車送回快遞站的。
三輪車上還放著一箱無花果。
周北沒坐。走回來的。路過劉阿姨的超市,劉阿姨從卷簾門底下探出半截身子:「小周啊,你那個後輩被嚇著了,我給他塞了兩根火腿腸。」
他說謝謝阿姨。
走了三步他想起來——火腿腸裡有靈氣。
算了。微量的。對人體無害。
到局門口刷了卡。門禁嘀了一聲。走廊的空調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從三十七度的室外一頭紮進二十二度的走廊,汗毛全豎起來了,後脖頸被冷氣一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蘇穎站在茶水間門口。
手裡端著咖啡。杯壁上的熱氣已經很薄了,泡了有一會兒了。
「局長等你。」
三個字。省得不能再省。
周北這四天裡被陳局長等了三次。每一次被等都沒好事——第一次被罵四十分鐘,第二次審通訊錄審到淩晨,第三次被告知自己是千年一遇的妖怪磁鐵。
他的嗓子眼乾了一下。不是渴。是條件反射。
「什麼事?」
蘇穎的眼睛從手機屏幕上移過來。移的速度不快。
「崗位調整。」
「……調哪兒?」
「你猜。」
蘇穎說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水磨石地麵上悶悶地遠了。咖啡杯端得穩,杯口的液麵一絲紋都沒有。
周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的卷邊耷拉下來了,沾著巷子裡蹭上的一片乾泥點子。製服的領口開著兩顆扣子。
【這身行頭進局長辦公室。挨罵的概率又多了百分之二十。】
他把袖口卷回去了。領口的扣子扣了一顆。
走了。
局長辦公室。
門沒關。
陳局長坐在桌後麵。降壓藥瓶在左手邊。位置沒變——昨天從右上角挪過去的,挪了就定下了,從此那個位置歸它了。
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張A4紙。局裡內部行政表格。表頭印著「國家異常事務管理局 人事調動通知書」。
陳局長的手指擱在那張紙的右上角。食指在紙麵上敲了一下。
「坐。」
周北坐下了。鐵架椅。絨布凹陷。屁股已經認識了。
陳局長沒看他。看的是那張紙。
「人事部昨天給我發了個意見函。」他的聲音平著出來的。那種藥效上來了但脾氣還盤著的平。「意見函的內容是——關於你的崗位分配——他們提了三條質疑。」
「第一條:靈感值S級人員按現行標準應分配至外勤戰鬥序列,為什麼調到了聯絡崗?」
「第二條:聯絡崗是個什麼崗?編製目錄裡沒有這個崗。是不是搞錯了?」
「第三條——」
陳局長的食指從紙上移開了。抬頭了。
「第三條:月薪維持不變,是不是處分?」
周北的嘴巴張了一下。
「是處分嗎?」
「不是。」
「那為什麼月薪不變?」
「因為財政預算裡沒有'異類聯絡員'這個條目。我從局長特別經費裡給你批的。」
周北這才知道他領的工資是從哪兒來的。局長特別經費。蘇穎上午提過——那是老陳的差旅費和接待費裡擠出來的。
【他把自己的差旅費扣了。給我發工資。】
陳局長的右手碰了一下藥瓶。碰了一下。沒擰。
「聽好了。」
椅子吱了一聲。往前推了兩寸。桌麵的玻璃板被他襯衫袖口蹭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在布料底下的刮。
「從今天起,你的崗位名稱——異類聯絡員。」
「職責:負責與轄區內非敵對異類的登記、溝通、協調和日常管理。」
「編製:局長辦公室直屬,不歸外勤部。」
「彙報對象:我。」
「辦公地點:你上午去過了的那個雜物間。門牌我讓人事打了一張。」
周北想起來了。A4紙。歪了十五度。他扶過一次。鬆手就歪回去了。
「月薪——」陳局長頓了一拍。眼皮眨了一下。「維持入職工資標準不變。」
周北的腦子裡跑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和他送快遞時的月收入差不多。雨季還少一千。
「了解了。」
「你了解什麼了。」
「了解月薪不變。」
陳局長的右太陽穴跳了一下。肉眼可見的跳。跳完之後他的手終於擰開了瓶蓋。倒了一粒。看了一眼。又倒了一粒。
兩粒。又是兩粒。
扔嘴裡。乾吞。喉結滾了一下。
「我今天跟人事部頂了四十分鐘。」嗓子眼裡出來的聲音。藥片可能還沒滑到位。「他們說編製目錄裡沒有這個崗,我說那就加。他們說需要走流程報上級審批,我說我已經報了。他們說報了也不一定批,我說——」
他的手從桌麵上拿起來了。搓了一下臉。掌根從下巴往額頭方向搓上去,搓到眉心停了。
「我說你們不批我就用局長特別經費先頂著。頂到你們批為止。」
五十多歲。建局四十一年以來第一次有人乾這種事。沒有編製目錄。沒有先例。沒有預算條目。月薪從老局長自己的差旅費裡扣。
陳局長站起來了。走到窗邊。百葉簾的光條打在他製服上,切成一條一條的。
「周北。」
「在。」
「這個崗位——以前沒有。」他的背對著辦公室。肩膀的線條弓著。「以後有沒有,得看你這個'以前沒有'乾得怎麼樣。」
「明白。」
「明白就行了。去你那個雜物間吧。」
「嗯。」
「門牌歪了你就拿膠帶重新粘。別來找我要鋁合金門牌。沒預算。」
周北站起來。轉身要走的時候——
門口。
很輕的一個聲音。呼吸動了一下。
蘇穎站在門外。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裡的咖啡杯的熱氣已經沒了。涼了。
她沒進來。靠在門框上。
她的嘴角。
周北看到了。
入職四天。蘇穎的嘴角的運動方向一直是往下的——抿成線、壓成刀片、拉成一條繃著的直線。
現在那個弧度,是往上的。
彎了不到一秒。收回去了。
如果不是走廊的日光燈打在她下巴底下,如果不是她轉頭的那一下側臉線條變了——看不出來。
周北愣了一拍。
但他沒時間想了。蘇穎已經轉身走了。腳步聲。水磨石。遠了。
陳局長在他身後咳了一聲。
「還站著乾什麼。」
雜物間。
鐵皮桌。灰色。掉漆。鏽跡。昨天隻有一把椅子,今天又加了一把——折疊的,靠背上印著「三號會議廳」的標簽,還沒撕。
桌上多了一台電腦。台式的。顯示器上有灰。屏幕左下角有一道貼紙的殘膠。不知道誰用過的。
門牌還是歪的。
他坐下了。折疊椅的關節嘎吱了一聲。
掏出手機。
微信群「周北的朋友們」。
這個群是他送快遞第二年建的。群名是他起的。頭像是他拍的——路邊燒烤攤的合照,他和老張和大壯和劉阿姨擠在鏡頭裡,老張的手上拎著鐵簽子,大壯笑得眯眼,劉阿姨舉了個V字。
群成員八十三人。
他打了一行字。
看了一遍。
刪了。
重新打。
又刪了。
第三遍。
「大家好!我換了個工作,以前送快遞,現在在一個機關單位上班。以後大家有什麼事,辦證的、登記的、投訴的,都可以找我。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照顧!」
末尾加了一個抱拳的表情。想了想。又加了一個笑臉。
發了。
屏幕上——消息發送成功。兩個灰色的勾。
三秒。勾變藍了。
五秒。
燒烤老張:「周哥這是高升了啊!恭喜恭喜!」
劉阿姨:「小周有出息了!」
三樓張嬸:「周哥厲害!機關單位好,穩定!」
大壯:「北哥牛逼!什麼單位?」
回複下餃子一樣往上翻。八秒之內刷了十二條。全是恭喜。有發紅包的——一塊錢兩塊錢的小紅包。有發表情包的——貓豎拇指、狗放鞭炮、蘑菇頭鼓掌。
周北嘴角翹了。
拇指懸在屏幕上,正要回一句謝謝大家——
第十三條回複出來了。
劉磊。
半透明的灰色頭像。一直沒換過。
劉磊:「北哥。」
劉磊:「你那個機關單位。」
劉磊:「是不是除妖局?」
三條消息。發送間隔一秒、兩秒、零秒。最後一條和第二條幾乎同時。
群裡的消息流停了。
停得非常突然。
周北的拇指搭在「謝」字的輸入位上。沒按下去。
胃抽了一下。
【完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群頂部的提示——
「修腳陳師傅 退出了群聊。」
第四秒。
「蛇精老九 退出了群聊。」
「花妖小美 退出了群聊。」
「石精老劉 退出了群聊。」
「靈鼠小何 退出了群聊。」
退群提示往上滾。一條接一條。間隔從兩秒縮到一秒再縮到零點幾秒。
「巷口蜥蜴 退出了群聊。」
「美甲小蜈退出了群聊。」
「三樓蛇三 退出了群聊。」
「張嬸 退出了群聊。」
張嬸。
幫他收過快遞的、下雨天把他的件從一樓搬到三樓的、用膩子幫他補天花板裂縫的張嬸。
退了。
「黑熊老陳 退出了群聊。」
「鶴精退出了群聊。」
「七樓小美 退出了群聊。」
退群提示還在滾。
周北的拇指按住了語音按鈕。按得指甲蓋發白。
「大家別——大家等一下——我不是去抓你們的——」
聲音從揚聲器裡出來,在雜物間的鐵皮牆壁之間彈了一下。空的。就他一個人。
發出去了。
三秒。
沒人回。
「奶茶小何 退出了群聊。」
又一個小何。
周北又按住語音鍵。
「我真的不是抓你們的!我這個崗位——叫聯絡員——就是幫大家辦事的——營業執照、停車位、空調——什麼都能辦——」
他的聲音在最後三個字上破了。不是哭。是急的。嗓子眼被自己的唾沫絆了一下。
發出去了。
退群提示停了。
周北的心跳在胸腔裡砸了三下。重的。
【停了?】
一秒。兩秒。
退群提示又開始了。
「樹妖大劉 退出了群聊。」
他把手機放在了鐵皮桌上。手指從手機殼上一根一根鬆開。小指最後鬆。鬆的時候手機邊框蹭著指腹。涼的。
屏幕上退群提示一條一條往上翻。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停了。
這次停了五秒。
他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空調的風從頭頂出風口吹下來,吹得A4紙門牌的角翹了一下。
第六秒。
大壯:「北哥。」
周北的手撲向手機。
大壯:「你真的是在除妖局?」
大壯:「你是去抓我們的嗎?」
周北按住語音鍵。指甲發白。
「大壯!不是!我不抓任何人!我的工作就是跟大家溝通——幫大家解決問題——你的月圓變身場地——我正在幫你申請——」
發出去。
五秒。
大壯:「真的?」
周北:「真的!」
大壯:「那我那個300公斤的杠鈴呢?」
周北的嘴角抽了一下。這一刻他分不清自己該哭還是笑。
「……也在辦。」
大壯:「那行。我不退了。」
周北的後背從椅背上鬆開了。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靠上去的。椅背上全是汗。
他低頭看群成員數量。
八十三減三十五。
四十八。
他翻了一下退群名單。
王大媽沒退。大壯沒退。燒烤老張沒退。劉阿姨沒退。劉磊——投了那顆炸彈的人——沒退。
退的基本上是那些他叫得出名字但不算特別熟的。巷口買菜碰過麵的。送快遞簽過名的。偶爾在論壇上互動過的。
還有一個。
修腳陳師傅。
他點開了陳師傅的頭像。灰色。
發了一條消息過去:「陳師傅,我真不是——」
紅色感歎號。
又發了一條。
紅色感歎號。
他打開陳師傅的個人信息頁——
對方開啟了朋友驗證。
拉黑了。
周北看著屏幕上那個灰色的頭像。
陳師傅。六百年蜈蚣精。全城手藝最好的修腳師傅。手指數量不固定。人形的時候六根。
他上次去修腳是三個星期前。陳師傅的鋪麵在巷子最裡頭。一張椅子一張凳子。牆上掛一塊毛巾。陳師傅不愛說話。從頭到尾就三個字——坐、泡、好了。
修完了他塞了五十塊錢在桌上。陳師傅推回來:「二十七塊五。」
找了二十二塊五。硬幣。從一個鐵皮盒子裡數出來的。一塊錢的鋼鏰七個。五毛的一個。
周北當時覺得這個人實在到了一種讓人不習慣的程度。
現在。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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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種那的燙。辣是次這。澀是次那。樣一不次那裡室公辦長局在點一晨淩和。的辣是。的酸是不。下一了堵裡子嗓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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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次一第比,間時的要需來出長新重。西東種這任信「
。頸脖下一了掃梢末尾馬她得吹,來進灌廊走從風的調空。口門在站。動沒。了完說她
。靜安。人個八十四。裡群。機手眼一了看頭低北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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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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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得悶。嗎開能戶窗。間物雜個那你。了對「
。絲鐵的鏽生根一著掛上手把。痕水的過擦紙報有上璃玻。框金合鋁。扇一。戶窗的間物雜。眼一了看頭扭北周
。手把下一了扳。來下取絲鐵。去過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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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了撞麵前臉他在熱的外窗和冷的調空。來進了灌道味的澀乾股那的來出曬被葉桐梧和氣熱的底月六
——了開說想頭轉他
。了人沒經已裡廊走
。燙得曬陽太被金合鋁。上框窗在擱手。前窗在站北周
。了振裡兜在機手
。媽大王。信微
」。周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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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手看看她給媽大。坐坐店花來她讓天改。了悶太也娘姑這。有沒都條一麼怎。了圈友朋她到翻我。的辮尾馬。事同個那你外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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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一了濃邊半右的字聯。墨的印打墨噴。度五十了歪。紙4A。下一了翹裡風在牌門的間物雜
。著等裡群在人個八十四
。了退個五十三
。他了黑拉個一
。主債他是還便順——在還鬼個一
。紙4A是牌門。有沒算預。變沒薪月
。了吱嘎椅疊折。前桌皮鐵回坐。身轉他
。夾件文個一。麵桌色藍。了亮地嗡嗡器示顯。腦電的灰是滿台那開打
。開點他
。的空
。有沒都麼什
。閃上幕屏色藍在標光
。檔文建新。鍵右他
。名檔文
。敲字個一字個一上盤鍵在指手
」。天一第——錄記作工絡聯類異區轄「
。下兩了閃標光。了完敲
。字打始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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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年千。級A。5120號編。英桂王「
」。板老店花。東房:份身「
」——求訴「
。了停指手的他
。秒三了停
。了去下敲後然
」。了少太位車停街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