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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蘇穎看月亮看了三十秒,我不敢說話

降壓藥。

瓶蓋擰開的聲音通過耳麥傳過來的時候會有一個很獨特的質感——塑料齒輪咬合的哢哢聲被通訊頻道的底噪削掉了高頻部分,隻剩下中低頻的那個悶悶的嗒。

周北已經能分辨那個聲音了。

入職四天。他聽過三次。第一次是在廢棄公寓裡跟劉磊敘舊的時候。第二次是在花店裡王大媽拍收據的時候。第三次是現在。

頻率穩定。日均一粒。

耳麥裡安靜了四秒。四秒之後陳局長的聲音回來了。氣息比剛才重了一點,像是藥片卡在嗓子眼還沒咽下去就開口了。

「周北。」

「在。」

「你跟我確認一下。」

「B+級獸化異常生物。城北公園東側林區。編號0417。」

「是。」

「就是——你健身教練。」

「趙大壯。二十七歲。退伍兵。在城北路開了個健身工作室。」

周北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大壯就站在他三米外。兩米高的灰色狼人豎著耳朵聽他報告,聽到「退伍兵」三個字的時候胸膛挺了一下——條件反射,部隊裡帶出來的習慣。挺完又縮回去了。尾巴還在搖。

耳麥裡傳來了第二聲嗒。

不是藥瓶。是陳局長的食指敲桌麵的聲音。一下,隻一下。

「周北。」

「在。」

「你的通訊錄——你手機通訊錄。」

「嗯。」

「還有多少人是你健身房的?」

周北的嘴巴張了一下。他的腦子裡閃過了健身房前台貼著的那張會員合照——去年年會照的,十八個人擠在一起,大壯站最後一排C位,因為他最高。合照裡還有跑步機區的老曹、拉伸區的小美、自由力量區的阿貴——

他把嘴巴閉上了。

不敢數。

「報告完畢。」

他把耳麥的通話鍵鬆開了。

大壯還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豎瞳的邊沿泛著一層灰藍色的虹,那是樹冠縫隙裡透下來的天光映在瞳孔表麵的顏色。

「北哥。」

「嗯。」

「你那個衣服。」大壯的爪子朝他製服的方向虛點了一下。指節太粗了,點的時候指甲蓋——厚的、微微彎曲的、灰黑色的指甲蓋——在陽光底下反了一下光。

「是什麼單位的?」

「……新工作。」

「哦。」

大壯的耳朵轉了一下。兩隻尖耳朵同步從豎直的角度往外側偏了十五度。這個角度周北也見過——大壯在健身房碰到有人問他退伍原因的時候就是這個耳朵角度。

那時候他是人形,這個動作體現在眉毛位置:兩道濃眉往太陽穴的方向斜了一下。

欲言又止。

大壯確實沒有言。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藍色啞鈴。然後他蹲下來。一米九二的體格——現在是兩米出頭的狼形——蹲下來的動作還是那套標準深蹲的運動模式:腰背挺直,膝蓋不超過腳尖,臀部後坐。隻不過他的腳尖現在是爪子,五根趾頭扒在落葉和泥土上,留下了五道淺淺的溝。

他把啞鈴撿起來了。

兩隻前爪捧著藍色的金屬杠,就像人形時雙手持啞鈴的起始姿勢。二十公斤的鐵在他爪子裡輕得像個手機。

他站起來。

「北哥。」

「嗯。」

「那個啞鈴——上次搬的時候磕了一下。門框——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

「從你會費裡扣。」

周北的嘴角抽了。

這是大壯說過最多次的一句話。上個月他把力量區的鏡子碰歪了,大壯說從會費裡扣。上上個月他把跑步機的緊急製動繩掰斷了,大壯說從會費裡扣。上上上個月他忘了帶鎖把更衣室櫃門別壞了,大壯還是說從會費裡扣。

三個月下來他的會費大概已經是負數了。

但大壯從來沒真扣過。

「行。」周北說。

大壯的尾巴搖了兩下。

周北不看他尾巴了。他轉過身。

蘇穎站在十五米外的那棵楊樹旁邊。她已經從戰鬥預備的姿態裡完全退出來了——符劍在腰間,卡扣合著,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插在口袋裡。

她的臉。

周北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

不是不敢看。是不忍心看。

蘇穎的表情管理在過去四天裡經曆了一場曠日持久的磨損。第一天見劉磊的時候她的眉毛還能保持水平。第二天見王大媽的時候她的嘴角開始出現非自主的抽動。今天——今天她站在楊樹底下,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像是在打架。

眉心的豎紋。嘴角的橫紋。顴骨上方眼輪匝肌微微顫動的弧度。法令紋兩側因為長時間抿嘴而被擠出來的兩道溝——不是笑出來的。是忍出來的。

她在忍什麼,周北不確定。

可能是忍笑。可能是忍哭。可能是忍一種介於辭職和罵人之間的、非常複雜的衝動。

蘇穎的目光從周北身上移開了。她沒有往大壯的方向看。她轉過了身。

她走了。

不是跑。是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製服褲子的褲腳掃過腳踝兩側的草茬,草茬被踩彎了又彈回來,在她腳後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分界線。

周北看著她的背影往林子西側走。那個方向不是來時的路。來時他們從側門進來,側門在東北角。她現在往西走。

西邊是公園的湖。

周北的腦子裡短暫地冒出了一個念頭——她不會想不開吧。

這個念頭存在了零點三秒就被他自己否了。蘇穎那種人,不會對著一片三米深的人工湖想不開。她要是想不開會直接把辭職報告拍在老陳桌上。

他抬腳跟了上去。

身後大壯的聲音傳過來。低沉的,帶著胸腔共鳴的。

「北哥?」

「嗯?」

「你那個同事——」

「她看起來不太高興。」

周北的喉結動了一下。

「……嗯。」

「是因為我嗎?」

大壯的聲音又低了。低到胸腔的共鳴變成了一種悶悶的振動,從兩扇肋骨之間的縫隙裡傳出來的。那種低法不是害怕。是一個兩米高的壯漢——壯狼——在小心翼翼地……不安。

「不是因為你。」周北說。

「那——」

「大壯。」

「在。」

「你今天——你先在這待著。別出林子。天亮之前變回來。」

大壯的耳朵轉了。兩隻尖耳朵從偏斜的角度重新豎了起來。他的嘴巴張了一下,露出犬齒的上沿。

「變回來之後呢?」

「之後——」

周北想說之後正常過日子。但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扯。什麼叫正常過?大壯是B+級。局裡的檔案上掛著呢。月圓變身的目擊報告已經報了三份。城區分局封了林區。

他的腦子裡有三條線在絞。第一條:大壯是他的健身教練,一起練了大半年腿,大壯給他糾正過深蹲姿勢不下二十次。第二條:大壯是B+級獸化異常生物,按規定應該收容觀察。第三條:大壯剛才說從他會費裡扣。

三條線絞在一起的感覺像是嗓子眼卡了一根魚刺。往上咳不出來,往下咽不下去。

「之後我來想辦法。」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都不信。他一個入職四天零收容的聯絡員能想什麼辦法。

但大壯信了。

大壯的尾巴重新搖起來了。

「行。」

一個字。

跟修腳陳師傅的那種一個字不一樣。陳師傅的一個字是關門。大壯的一個字是開門。開得很大。門軸都不帶響的那種。

周北轉過身,往蘇穎走的方向追過去了。

落葉在他腳底下嚓嚓地響。楊樹的枝乾在頭頂交錯著,葉片被風翻過來的時候露出背麵銀白色的絨毛。陽光從葉縫裡落下來,碎成一地的光斑。光斑隨著樹枝的晃動在他的製服前胸上移來移去。

他穿過了林子的西沿。

視野豁然開朗。

人工湖。

不大。南北長兩百米,東西寬一百米出頭。湖麵上飄著幾片睡蓮的葉子,葉子邊沿翹著,像是被泡得發軟了。水麵反射著天光,亮得晃眼。

湖岸的北側沿線有一排長椅。綠色的鐵條焊成的那種公共長椅,椅麵的漆被曬得起了泡,一粒一粒的,像出了疹子。

蘇穎坐在最靠西的那一把上麵。

她坐得很直。後背沒有靠椅背。兩條腿並著,膝蓋合攏。雙手搭在膝蓋上麵。右手在上。左手在下。

她的臉仰著。

下頜線繃成了一條直線。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她的喉結——不是,女人沒有喉結——她脖子正中那條細細的上下滑動的凸起微微動了一下。吞咽。

她在看天。

不是看雲。不是看樹冠。是看——

月亮。

大白天的月亮。

六月底。早上八點出頭。太陽已經爬到了三十度角的位置。天空是那種洗過了的藍——顏色淺,淺到快要變成白,隻剩最高處還有一點點灰藍的深底色。

月亮掛在天空的西南角。白色的。扁的。被陽光衝淡了的白,像一枚指甲剪下來的碎片貼在淺藍色的底布上。昨晚是滿月——大壯變身的那個滿月。到了早上,月亮還沒來得及落,就被太陽追上了。

蘇穎看著那枚白的、扁的、快要融進天空底色裡的月亮。

她的眼睛沒有眨。

周北站在她身後五米的位置。

站了三秒。五秒。十秒。

他沒說話。

不是沒話說。是不敢說。

蘇穎的後背對著他。製服外套的肩縫在日光底下投了一道細細的陰影線。她的馬尾今天紮得緊,緊到後腦勺的頭發絲被拽得服服帖帖的,一根亂發都沒有。

她的後背沒有在呼吸。

不是真的沒有。是呼吸的起伏小到從五米外看不出來。她在做深呼吸——不是平時的那種一秒一次,是刻意放慢了的、拉長了的、從鼻腔進從嘴巴出的那種。

瑜伽呼吸法?冥想呼吸法?戰術呼吸法?

周北不知道。他隻知道蘇穎此刻的狀態不適合被打擾。

他數著秒。

十五秒。

二十秒。

二十五秒。

湖麵上有一隻鳥飛過去了。翅膀一張一合,影子在水麵上滑過去,像一片被風吹走的剪紙。

二十八秒。

二十九秒。

三十秒。

蘇穎的脖子動了。她的下頜從仰著的角度慢慢收回來。低到她的視線從月亮落到了對岸的柳樹上。柳樹的枝條垂在水麵,枝尖點著水,蕩出一圈一圈的小紋路。

她的後背終於有了呼吸的起伏。

她的右手從左手背上抬起來。手指展開。五根手指在膝蓋上方張了一秒,然後攥攏。攥成拳。攥了兩秒。鬆開。

她把手放下了。

她沒回頭。

「你站那兒多久了。」

陳述句。不是問句。

「三十秒。」

「你數著呢?」

周北的嘴巴在組織措辭。他的腦子裡有七八句話在排隊——「大壯真的人挺好的」「他不是故意嚇人的」「月圓變身是被動的他控製不了」——每一句都在嗓子眼那兒堵著,每一句說出來都像是在往蘇穎的傷口上撒鹽。

他把七八句話全吞了。

他走過去。繞到長椅的另一頭。坐下來。

椅麵的漆泡在他的褲子底下嘎吱響了一聲。鐵條在他的重量下微微彎了一下。熱的。被太陽曬了一上午的鐵,隔著褲子都燙大腿。

他和蘇穎之間隔了八十厘米。他目測的。那個距離不遠不近——遠到不會被誤以為有什麼不該有的意思,近到能聽見她呼吸。

蘇穎沒看他。

她的視線落在湖麵上。睡蓮的葉子。柳樹的枝條。水麵反射的光。

她的嘴唇動了。

「四天。」

「嗯?」

「四天了。」

她的聲音從剛才的平變成了一種很輕的、從喉底擠出來的乾。像是嗓子裡的黏膜被烤乾了,每個音節都帶著砂紙刮過喉壁的那種粗澀。

「第一個。S級。千年凶靈。你認識。」

「第二個。A級。千年狐妖。你認識。」

「第三個。B+級。獸化異常生物。你認識。」

三句話。每句話之間隔了兩秒。她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慢到周北懷疑她是在數著拍子說話。

她的手搭在膝蓋上。中指的指甲蓋嵌進了製服褲子的麵料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月牙形壓痕。

「我在外勤乾了六年。」

周北的嘴巴閉著。

「六年。從實習生乾到組長。出過一百九十七次外勤任務。對過三十二個A級以上目標。封印過十一個。收容過七個。」

她的中指從褲麵上離開了。壓痕慢慢彈回去,消了。

「從來沒有——」

她停了。

停了三秒。

「從來沒有一個,在被我接觸的時候,先叫另一個人北哥。」

周北的後槽牙咬在一起了。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蘇穎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知道外勤組是什麼嗎。」

「外勤組是除妖局的第一道防線。我們出去,碰到異常生物,做的第一件事是評估威脅等級。做的第二件事是製定應對方案。做的第三件事是執行收容或消滅。」

「評估。應對。執行。六年。一百九十七次。」

她的頭轉過來了。

周北第一次在這個距離上看清蘇穎的眼睛。

棕色的。深棕。瞳孔和虹膜的交界線不太分明,像兩杯濃度不同的咖啡倒在一起攪了攪但沒攪勻。眼白裡有一根細細的紅血絲,從內眼角往外拉了三毫米,像一條被壓在冰麵下麵的毛細血管。

她的睫毛是乾的。

她沒哭。當然沒哭。蘇穎不會在下屬麵前哭。

「然後你來了。」

她的聲音裡那個澀的東西消了。替換上來的是一種——冷不丁出現的、極輕極淡的、像是從嘴角那個往下彎的弧度裡漏出來的——

鬆。

「你來了四天。我陪你出了三次外勤。每一次我都做了戰術部署。每一次我都帶了裝備。每一次我都告訴你跟緊我別亂跑不許——」

她頓了。

「不許認識。」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六月底的風裹著水汽,水汽裡有一點點腥——不是魚腥,是淡水植物的根係泡久了之後從水底翻上來的、泥和葉子混合的悶。

蘇穎的鬢角那縷碎發被風吹起來了。貼在她顴骨的位置,粘了一層極薄的汗——她出汗了。

她沒有去撥那縷頭發。

「然後三次。三次。每一次你都認識。」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認識」上麵微微提了一下音量。提了那麼一點點。從正常說話的五十分貝升到了大概五十三分貝。三個分貝。

就那三個分貝把她前麵所有的冷、所有的平、所有的控製全部掀了。

不是掀翻。是掀起來一個角。像桌布的一角被風吹起來的時候,你能看見桌麵上放了什麼——一摞文件、一包降壓藥、一個戒備了六年但從來沒想到過會遇到這種情況的外勤組長的全部困惑。

周北坐在那裡。

他的手搭在長椅的鐵條扶手上。鐵條被太陽曬得燙手。他的掌心貼著鐵的表麵,熱量從掌心往手背滲。

他開口了。

「蘇穎姐。」

蘇穎的眉毛動了一下。

「誰讓你叫姐了。」

「……蘇組長。」

「說。」

「第一天出任務的時候。」

「其實我怕得要死。」

蘇穎的手指停了。

「廢棄公寓那個樓梯間。黑的。黴的。每上一層台階我都在數——還有幾層到頂。耳麥裡局長說千年凶靈,我的腿是軟的。真軟。不是形容。左膝蓋往內扣了一下那種。」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蘇穎。他看著那隻蜻蜓。紅色的。蹲在睡蓮葉子上。翅膀偶爾抖一下。

「踹開門之前我想的是,要是死了,快遞站那三百塊押金還沒退。」

蘇穎的嘴角動了。

往上。

弧度極小。小到如果周北這時候轉頭來看,可能會以為她在咬嘴唇內側。

但她沒在咬。

她在——

她把臉轉回去了。重新麵朝湖麵。

周北的耳麥響了。

陳局長的聲音。這次的語調不是之前那種含著藥片沒咽下去的悶。是那種——老陳開了二十年視頻會磨出來的、在上級麵前不卑不亢但在下屬麵前絕對不容反駁的、正式的、命令式的。

「周北。」

「在。」

「把你的手機——」

頓了一秒。

「連同你本人。」

又頓了一秒。

「直接帶到我辦公室。」

周北的後脊梁過了一陣涼。六月底的太陽底下過涼的那種涼。

「收到。」

他站起來了。椅麵的漆泡在他站起來的時候嘎吱了一聲。褲子後麵粘了一塊鐵條上脫落的綠漆皮。

蘇穎沒站起來。

她還坐著。後背還是直的。視線還在湖麵上。

周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他自己也說不清看的是什麼——可能是那縷貼在顴骨上的碎發,可能是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可能是她整個人坐在那把掉漆長椅上的輪廓。六月底的陽光把她製服外套的深藍色曬成了帶灰的藍,像那種洗了太多次褪了色的舊校服。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了十步。

手機在兜裡振了。

他掏出來。

微信。

趙大壯。

第一條:「北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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