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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人大壯,嘴裡還叼著我的啞鈴

周北入職第四天。

前三天的戰績是:S級凶靈——大學室友,擱置。A級千年狐妖——房東大媽,擱置。

兩次出勤。兩次擱置。零收容。

人事部把他的出勤記錄調出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給陳局長發了條內部消息——「確認該外勤人員編製沒搞錯?」

陳局長沒回。

降壓藥倒是又吃了一粒。

早上八點十五,周北坐在外勤三組的工位上。工位是臨時加的,兩張折疊桌拚在一起,中間有條縫,筆放上去會順著縫滑到地上。他已經撿了三次。

蘇穎從走廊儘頭走過來。

今天馬尾紮得緊了。緊到太陽穴兩側的頭皮繃出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她的步子和前兩天不一樣——前兩天走路的時候右手會習慣性地搭在腰間符劍的劍柄上,今天沒有。右手插在製服外套的口袋裡,拇指露在外麵,指甲蓋刮著口袋邊沿的縫線。

她手裡那把符劍還在腰上。但劍鞘上纏了一圈黑色膠帶——技術部昨天加班把那個畫反了的封字符重新刻了。膠帶底下是新符文,朱砂還沒乾透,滲出來的紅色浸到膠帶的邊沿,像傷口上紮了紗布洇出來的血印。

蘇穎走到周北的工位前麵。

她把一份任務單拍在折疊桌上。

力道大了。桌縫裡那支筆彈了一下,滾到桌沿,掉了下去。

第四次。

周北彎腰去撿筆。

蘇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B+級。城北公園。獸化異常生物。」

「今早七點市民目擊報告,三份。第一份說是兩米高毛人。第二份說是巨型灰色野狗。第三份——」

她停了一下。

周北撿起筆直起腰,看見蘇穎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種抽法他已經能辨認了——不是笑,是忍。忍什麼不好說。

「第三份說是穿緊身衣的猩猩。」

周北的手指捏著那支筆。

筆杆上的漆皮被折疊桌縫磨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麵灰白色的塑料內芯。

「目擊地點在公園東側樹林。晨跑的市民拍到模糊照片。城區分局已經封了那片區域,對外說是綠化施工。」

「這次是B+,不是S也不是A。」蘇穎低下頭看著他。「但B+也不是你能碰的。跟我走。拉開十米。看到什麼不許喊。不許跑。不許——」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許認識。」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隔了半秒。像是在念一道符咒,念出來是為了讓它生效。

周北張了張嘴。

「我——」

「別說了。走。」

中巴車從局裡出發的時候,周北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安全帶還是那條,卡扣還是那麼緊。他拉了一下鬆了半寸,大腿根的皮膚貼著被曬熱的座椅皮麵,隔著褲子都燙。

他把車窗打開了一條縫。風灌進來,熱的,帶著馬路牙子上曬化了的瀝青味兒和行道樹葉子蔫了之後散出來的乾澀。

蘇穎坐在副駕駛。今天沒有拿偵查報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便利店的,白色塑料杯蓋上戳著一根綠色吸管。她沒有喝。杯子擱在中控台的杯座裡,隨著車身輕微的晃動,咖啡的液麵在杯壁上蕩出一圈一圈的痕跡。

周北看著窗外。

城北公園他知道。

送快遞那三年,城北公園周邊的片區他跑過不下兩百次。公園東門對麵有一排老居民樓,樓下有個菜鳥驛站,他去取過件。公園西門出去左拐三百米有個健身房——

健身房。

他的手指在車窗沿上敲了一下。

【城北公園。東側樹林。兩米高。灰色。】

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被什麼東西撥了一下。嗡的。不是恐懼的嗡——是那種你在路上走著走著突然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你知道你聞過,但你想不起來在哪聞的。

就那種嗡。

他沒說話。

車拐過城北路和公園路的交叉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公園東門。

門口拉了一道黃色施工警戒帶。兩個穿反光背心的人站在帶子兩側,一個在抽煙,一個在看手機。他們身後的公園入口鐵柵欄上貼了一張A3紙:因綠化養護施工需要,東側林區暫停開放。

中巴車從東門往北開了一百米,停在了一個偏僻的側門前麵。側門沒有鎖。蘇穎推開鐵柵欄的時候,鉸鏈發出了一聲澀澀的吱呀。

公園裡的六月底。

柳樹的枝條垂到地麵,葉子尖上掛著昨晚沒乾透的露水。草坪被修剪過,草茬子的斷麵還是新鮮的綠色,空氣裡彌漫著割草機碾過之後特有的那種——汁液和泥土攪在一起的、濕漉漉的腥。

蘇穎走在前麵。

她的步子收緊了。兩腳之間的距離比平時短了至少十厘米,重心壓低,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指尖搭上了腰間符劍的劍柄。

膠帶底下的新符文滲出來的朱砂紅映著陽光,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小片暗紅色的光斑。

她偏過頭來。

「十米。不許——」

「不許認識。記住了。」

周北自己把話接完了。

蘇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內容周北讀不太懂。好像是欣慰也好像是疲憊,還有一點點別的什麼——像是一個帶了三天新人的老師傅突然發現新人學會了一句話,那句話偏偏是師傅罵他罵得最多的那句。

她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周北拉開十米的距離跟在後麵。

他的手機在兜裡振了一下。他沒掏。

林子比他想的要深。城北公園的東側林區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種的,楊樹和榆樹為主,三四十年下來樹冠連成了一片,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碎成一地的光斑。地上鋪了一層去年秋天的落葉,踩上去嚓嚓地響,落葉底下是潮濕的泥土。

蘇穎在一棵楊樹後麵停了。

她的右手按住了符劍的卡扣。

周北在十米外也停了。他的視線越過蘇穎的肩膀,順著她注視的方向看過去。

林子深處。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

空地上有一個——

周北的瞳孔縮了。

兩米高。寬肩。灰色的毛覆蓋全身。兩條粗壯的後腿撐在地上,膝蓋的關節是反向彎曲的。脊背的肌肉從頸椎一直拱到尾椎,每一塊都繃著,像是從皮下麵頂出來的石頭。

頭部是狼的形狀。吻部前突。耳朵豎著。

嘴裡——

嘴裡叼著一個東西。

藍色的。圓柱體。兩端各有一個金屬盤麵。

二十公斤的藍色啞鈴。

它叼著啞鈴的杠中段,上下兩排牙齒咬合在金屬的滾花紋路上。腮幫子的肌肉鼓出來兩坨,鼻梁上的毛皺成了一堆——像是在使勁。

它正在做某個動作。

周北盯著看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它在做深蹲。

兩條後腿彎曲,臀部往下坐,蹲到大腿和地麵平行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後站起來。膝蓋伸直。再蹲下去。再站起來。

嘴裡的啞鈴從頭到尾沒掉。

它的尾巴——一條灰色的、毛茸茸的大尾巴——隨著深蹲的節奏一翹一翹的。

蘇穎的符劍卡扣已經彈開了。劍鞘鬆了半寸。她的拇指搭在劍柄上,整個人的重心已經壓到了前腳掌。

她的呼吸頻率變了。從正常的一秒一次變成了兩秒一次。深而慢。準備戰鬥前的呼吸調整。

周北站在十米外。

他的心跳確實快了。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看見了那個啞鈴。

藍色的。二十公斤。右側金屬盤麵上有一道劃痕——從中心往邊沿斜著拉了一條,是上個月健身房搬器械的時候磕到門框磕出來的。

他記得那道劃痕。

因為那天他在健身房。那天是他休息日,來練腿。那個啞鈴是他旁邊工位的。用那個啞鈴的人身高一米九二,胸圍一百三十厘米,能一隻手把他從臥推凳上拎起來。

那個人叫趙大壯。

退伍兵。二十七歲。健身教練。每次見麵喊他北哥。訓練的時候話不多,練完了會問他要不要喝蛋白粉,他說不要,大壯就自己乾了兩勺。大壯約他練腿的頻率是一周三次。大壯練完腿走路打晃的時候像個一米九二的企鵝。

那個啞鈴——那道劃痕——那個深蹲的標準度。

大壯的深蹲很標準。他說過他在部隊練的。

周北的嘴比腦子快。

「大壯?」

這個名字從他嗓子裡蹦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林子裡,兩個字能傳出去四五十米。

蘇穎的整個人僵了。

她的肩膀升了一厘米。後背的製服麵料因為這個動作繃出了兩道皺紋。她的頭轉過來。轉了九十度。從她的側臉——太陽穴到下頜線——的肌肉走向來看,她正在用一種超出正常轉速的力氣控製自己不把頭扭過來太快。

她的嘴唇動了。

沒出聲。

但周北讀出了那個口型。

四個字。

不——許——認——識。

晚了。

空地上那個兩米高的灰色身影停了。

它的深蹲定格在最低點——大腿平行於地麵,臀部下沉,膝蓋前頂。嘴裡的啞鈴還叼著。兩隻豎起來的耳朵同時轉向了周北的方向。

它看見他了。

它的瞳孔是琥珀色的。豎瞳。周邊是一圈深棕色的虹膜。瞳孔的中心收縮了一下,然後又放大了。

它鬆開了嘴。

二十公斤的藍色啞鈴從它的嘴裡掉下來。砸在地麵的落葉上。悶悶的一聲。啞鈴彈了一下,滾了半圈,金屬盤麵碾過落葉和泥土,沾了一層濕漉漉的碎屑。

那道劃痕朝上。

它——他——兩米高的灰色狼人站在空地中央。

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

縮肩膀。

兩塊巨大的肩胛骨往中間收攏。脖子往下縮了至少五厘米。腦袋微微歪了。

這個動作周北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大壯每次在健身房碰到不認識的女會員時就是這個姿勢——一米九二、一百三十厘米胸圍的退伍兵縮著脖子站在力量區角落裡,像一隻闖了禍的哈士奇。

兩米高的狼人用一米九二的退伍兵的習慣縮著肩膀站在那裡。

他的尾巴搖了一下。

不是示威的那種搖——是左右甩了一下。那個頻率和幅度周北也見過。大壯買了新的蛋白粉會用同樣的頻率晃他的手機給周北看配料表。

他開口了。

嗓音比人形的時候低了兩個度,胸腔共鳴重得不像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兩扇鋼板中間擠出來的。

但語調是熟悉的。

那種憨厚的、有點不好意思的語調。

「北……北哥?」

周北站在十米外。

他的腦子在這一秒鐘裡經曆了一場小型的翻車。

【大壯是B+級獸化異常生物。】

【大壯。趙大壯。一起練腿的大壯。】

【還有他的啞鈴。】

他的嗓子眼動了一下。不是咽口水。是那種——你以為你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實際上你沒有的時候——氣管裡突然躥上來的一口氣,頂著喉結,既不往上也不往下。

他看著兩米高的灰色狼人。

狼人看著他。

琥珀色的眼睛裡麵沒有威脅。沒有戒備。沒有A級和S級給人的那種本能壓迫。

有的是——

「北哥你……你不是送快遞的嗎?」

大壯的尾巴又搖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你穿的這是什麼衣服?你不是辭職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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