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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通訊錄比對:重合率百分之三十七

淩晨一點。

局長辦公室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在閃。閃的頻率不均勻,大概兩秒一次,每次閃的時候,天花板上那塊被水漬泡出來的黃斑會亮一下又暗一下,像那種老年人測血壓的電子屏在跳數字。

周北坐在辦公桌正對麵的鐵架椅上。椅麵是那種政府辦公統一采購的灰色絨布麵,絨毛倒了一半,順了一半,屁股底下的那一塊已經被坐成了一個光滑的凹。

鐵架椅的扶手是涼的。淩晨一點的空調冷到他小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陳局長坐在桌子對麵。

降壓藥的瓶子擱在桌麵的右上角。瓶蓋是擰開的。斜擱著。蓋子裡麵那一圈乾掉的藥粉殘渣在燈管閃爍的間隙裡泛著白。

桌麵上攤著一摞A4紙。紙的右上角蓋了紅章。紅章的油墨還沒徹底乾,最底下那頁的章印滲到了桌麵的玻璃板上,留了一個反過來的月牙。

老趙站在桌子的左側。五十出頭,技術分析部,頭頂中間那塊地已經寸草不生了。他的手裡捏著一個平板,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

小孫站在老趙後麵。更年輕,二十六七歲,黑眼圈重得像是用毛筆畫上去的。他手裡端著一個筆記本電腦,電腦支在他左前臂上,右手食指懸在觸控板上方,隨時待命的姿勢。

蘇穎沒坐。

她靠在辦公室門邊的書櫃上。距離周北大概三米。手裡的咖啡杯——不是便利店那杯,是回局後用茶水間那台老式咖啡機現磨的——杯壁上還掛著一圈棕色的液痕。

她的存在方式像是一個錨。你不看她的時候你不會注意到她。你一看她你就跑不了了。

陳局長的食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催促。是開機鍵。

「周北。」

「在。」

「手機。」

周北把手機從兜裡掏出來,屏幕朝上擱在了桌麵上。手機殼是一個磨得掉色的透明軟殼,背麵夾著一張公交卡,公交卡的邊角翹出來了一點。

老趙側過身,用平板的攝像頭掃了一下手機屏幕。平板嗡了一聲。

陳局長的眼睛從手機上移到老趙臉上。

「說。」

老趙清了一下嗓子。那個聲音介於咳嗽和吞口水之間。

「微信好友——總數四百三十七個。」

「其中——」

老趙的食指在平板上滑了一下。

「與我局在冊異常生物信息數據庫匹配成功——一百六十三個。」

辦公室裡的空調出風口發出了一聲悶響。風道裡大概卡了一片灰。

周北的後脊梁過了一陣涼。

不是空調的涼。是那種——你在衣櫃底下翻到了小學時候偷藏的成績單——腦子裡頭先白了一秒,白完了之後才慢慢回過味來的那種涼。

【一百六十三個。】

他的嘴巴張了一下。

陳局長的食指沒有再敲桌麵。他的手擱在降壓藥瓶子旁邊。手指碰著瓶身。沒擰。碰著。

「占比。」

老趙低頭看了一眼平板。

「百分之三十七點三。」

陳局長的呼吸聲重了。

不是歎氣。他沒歎。他的鼻腔出氣的聲音粗了一圈。像是那種老式暖水瓶拔出瓶塞的時候從瓶口冒出來的一股熱氣——悶的,裹著的,憋了很久才出來的。

周北坐在對麵。鐵架椅上。雞皮疙瘩從小臂蔓到了後脖頸。

百分之三十七點三。

四百三十七個朋友。一百六十三個妖怪。

他的腦子裡有一張微信通訊錄在往下翻。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翻。每翻一個,腦子後麵那根弦就嘣一下。嘣一下。嘣一下。

「分級。」陳局長說。

老趙的嘴巴動了。

「S級——三個。」

陳局長的手指終於碰到了藥瓶蓋。

「A級——七個。」

瓶蓋被撿起來了。

「B級——十五個。」

瓶蓋擰上了。又擰開了。沒倒藥。擰了個寂寞。

「C級及以下——一百三十八個。」

瓶蓋在陳局長的手指之間停了。他的拇指和食指夾著那個白色的塑料蓋子,指腹上的紋路在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北。

那一眼的內容很複雜。

周北在那一眼裡讀出了至少三層意思:你小子還活著真是個奇跡。你小子到底是什麼成分。以及——我的降壓藥預算要超了。

「逐一說。」陳局長把瓶蓋重新蓋上了。語氣是下命令的語氣。

老趙往後退了半步,小孫補了上來。筆記本電腦在他前臂上動了一下,屏幕的光打在他的黑眼圈上。

「S級。第一個。劉磊。在冊編號0398。厲鬼。已知情況組長第一天出勤已報告,不再贅述。」

周北的嘴巴抿了一下。

「S級。第二個。李長庚。在冊編號0412。」

小孫抬頭看了周北一眼。

周北的眉毛擠到了一起。

李長庚。

他想了三秒。

【李長庚。李長庚。李長——】

他的腦子裡翻出了一張臉。

「隔壁老李?」

小孫點了一下頭。

「蛟龍。七百年。您那個通訊錄備注是——」

小孫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隔壁老李下象棋總贏我。」

周北的後腦勺嗡了一聲。

隔壁老李。住他隔壁單元的那個退休老頭。每天傍晚在樓下花壇邊溜他那條——

那條。

那條大概有小牛犢那麼大的、毛色泛青的、舌頭比他的手掌還寬的——

他之前一直以為是藏獒混了什麼品種。

【那不是狗。】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

陳局長的手又碰上了藥瓶。

「S級。第三個。」小孫的聲音穩得不像是淩晨一點該有的穩。「王桂英。在冊編號0215。千年狐妖。已知情況」

「我知道了。」陳局長擺了一下手。「S級跳過。A級。」

小孫的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了一下。

「A級。七個。按通訊錄排序。第一個——」

接下來的六分鐘裡。

小孫報了七個名字。

七個名字裡,周北認識五個。

認識不是那種通訊錄裡躺著但沒聯係過的認識。是那種逢年過節會發消息、偶爾約飯、知道對方家住哪兒愛吃什麼的認識。

每報出一個名字,周北的雞皮疙瘩就多一層。

倒不是怕。他已經過了怕的階段了。前三天把怕的額度用光了。現在是另一種東西。

像是拚圖。一塊一塊往上嵌。每嵌一塊,腦子裡原來那幅圖就歪一點。歪一點。再歪一點。歪到他開始懷疑自己這二十五年過的到底是什麼日子。

「——B級往下就多了。」小孫翻了個頁麵。「挑重點說。」

他看了一眼陳局長。陳局長的手擱在藥瓶上,下巴微微往下壓了一下。

「B+級。趙大壯。在冊編號0417。狼人。已彙報。」

「B級。張廣福。在冊編號0289。」

周北又愣了。

張廣福。

他的腦子在搜。張廣福。張廣福。張——

「通訊錄備注——」小孫的聲音停了一拍。

那一拍的停頓裡,小孫的嘴角抽了一下。抽的方向是往上。他在忍。

「燒烤老張·加辣要提前說。」

周北的脊背直了。

燒烤老張。

城北路和平巷的那個路口。每天傍晚六點準時出攤。碳烤爐子上永遠架著一排羊肉串,油滴進炭火裡嗤嗤地響,煙氣裹著孜然味往上冒。

老張翻烤串的時候有一個習慣動作——腕子抖一下。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翻出來的串子,每一麵的焦色是均勻的,均勻到像是尺子量過的。

「寒蛟。」小孫說。「四百年。」

周北的嘴巴動了。

他的關注點偏了。他知道自己的關注點偏了。但是他控製不住。

「怪不得。」

陳局長看著他。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老張的啤酒永遠是冰的。」

周北的聲音落在淩晨一點的辦公室裡。燈管閃了一下。空調出風口的灰又響了一聲。

蘇穎靠在書櫃上。她的咖啡杯端在胸口的高度。杯口的熱氣已經沒了。咖啡涼了。

她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陳局長閉了一秒眼。那一秒他的眉心皺出了三道豎紋。三道。上次周北在他臉上看到三道豎紋還是王大媽闖局那天。

他睜開眼。沒說話。手指朝小孫的方向抬了一下。

繼續。

「B級。陳守一。在冊編號0334。」

陳守一。

周北的腦子這次轉得快了。

「修腳陳師傅。」

小孫點頭。

「蜈蚣精。六百年。」

周北的嘴巴又張了。

蜈蚣精。六百年。修腳的。

他的腦子裡浮出了陳師傅的手。陳師傅給他修腳的時候,手指又穩又輕,修腳刀在他腳趾蓋邊上轉,角質一片一片地起來,薄得透光。

他有一次數過陳師傅的手指。

六根。

他當時以為自己眼花了。

原來沒眼花。

「陳師傅的手指——」他的聲音有點乾。「有時候是六根。」

小孫的黑眼圈在屏幕光裡更深了。

「是。人形狀態下指節數量不固定。報告裡寫的是六到八根。」

周北把這個信息咽下去了。咽的時候嗓子眼有點澀。

不是害怕。

是那種——你突然意識到,你熟悉的人的手,並不是人的手——但那隻手給你修過腳,手法好得你每次修完都想發朋友圈推薦。

這種感覺沒法用一個詞概括。

「繼續。」陳局長說。

「C級。劉杏花。在冊編號0721。」

劉杏花。

周北幾乎不需要想了。

「樓下超市劉阿姨。」

「蛤蟆精。」

「修煉年限未確認。推測百年級。」小孫翻了一下頁麵。「在人類社會經營時間約十二年。營業執照——」

「她一直說要辦。」周北的嘴巴比腦子快。「每次我去買泡麵她都念叨。」

小孫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需要彙報一個補充信息。」

陳局長:「說。」

小孫把筆記本電腦的屏幕轉了一個角度。屏幕上顯示著一張靈力檢測報告。報告上有一行被熒光筆標出來的數字。

「我們對周北同事日常接觸的食品做了抽樣檢測。其中——」

小孫頓了。

那個頓的方式不像是忘詞了。像是他在選擇一種不會讓局長當場掀桌的措辭。

「樓下超市出售的某品牌火腿腸。」

他看了周北一眼。

「含微量靈氣。」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兩秒。

空調的嗡嗡聲。燈管閃爍的滋滋聲。老趙的平板屏幕自動休眠暗下去的哢。

陳局長:「什麼火腿腸。」

「某品牌。經檢測,每根火腿腸中含有微量靈氣殘留。含量極低,對人體無害,但——」

「不是。」陳局長打斷了他。

他的手從藥瓶上拿開了。兩隻手十指交叉,擱在桌麵上。擱的力度把桌麵玻璃板壓出了一個吱的聲。

「什麼叫火腿腸裡有靈氣。」

小孫的嘴巴閉了一秒。

老趙從後麵補了一句:「推測是蛤蟆精體質的自然滲透。她在超市待的時間長了,儲存在她附近的食品會沾染微量靈氣。不是故意的。屬於……體質問題。」

陳局長十指交叉的手指攥緊了一圈。

周北坐在對麵。

他的關注點又偏了。

他控製不住。

「怪不得。」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說怪不得。

陳局長的目光移過來。三道豎紋還在。

「怪不得什麼。」

「怪不得她家火腿腸好吃。」

周北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真誠的。

真誠到蘇穎手裡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杯裡的咖啡貼著杯壁轉了小半圈。沒灑。差一點。

她的嘴巴抿成了一條線。那條線的弧度在往下走,走了一半被她硬扯回來了,扯到水平位置,再往上彎——沒彎起來。卡住了。

她的表情管理在淩晨一點徹底進入了一種薛定諤的狀態:你不看她的時候她大概是崩的,你一看她她就是平的。

陳局長的十指交叉鬆開了。他的右手伸向了藥瓶。

這次是真擰了。

瓶蓋旋開。白色的小藥片倒了兩粒在掌心裡。兩粒。之前都是一粒。

他把藥片扔進嘴裡。乾吞。沒喝水。喉結上下一滾。藥片卡在嗓子眼的位置滑了一下才下去。

「繼續。」他的聲音啞了。

小孫的彙報又持續了十一分鐘。

十一分鐘裡報了二十多個名字。C級占了大頭。每一個名字報出來,周北的反應都差不多——先愣,然後臉上閃過一個恍然的表情,然後嘴巴開始動。

嘴巴動的內容如下:

三樓張嬸是樹精——「怪不得她家陽台的花從來不死。」

五樓老劉是石精——「怪不得他家電視聲音那麼大,他說他耳朵不好。」

七樓小美是花妖——「怪不得她頭發上老有花瓣。我以為她用的洗發水。」

奶茶店小何是靈鼠精——「怪不得她調奶茶的速度那麼快。」

每說一個怪不得,陳局長臉上的豎紋就多一條。到後來老趙都不看平板了,專門盯著局長的額頭數。

周北知道自己的關注點有問題。

他不是不知道。

但他沒法不這樣。

因為那些名字——每一個名字背後連著的不是一個編號,不是一個在冊等級——是一張臉。一個聲音。一件事。

張嬸幫他收過快遞。下雨天他不在家,張嬸把他的快遞從一樓搬到三樓,怕被雨泡了。

老劉借他搬過家具。他搬進來的時候衣櫃上不了三樓拐角,老劉一隻手就給他抬上去了。他當時覺得老劉力氣大,退休乾部身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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