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完】
旭川絞肉機 (The Asahikawa Meatgrinder)
旭川戰役爆發前夕。
工兵中士齋藤,正用他那幾乎失去知覺的雙手,死死地握著震動夯的扶手。柴油發動機發出刺耳的咆哮,將混合著碎石的泥土,砸進那個剛剛被挖掘機挖開的、巨大的反坦克壕的底部。
在他的周圍,整個旭川市的南郊,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混亂的工地。
從石狩平原那條已經不複存在的防線上潰退下來的殘兵,和從本州通過海路、冒著巨大風險緊急增援過來的二線師團,像渾濁的潮水一樣,全部湧入了這座北海道的中心城市。
這裡,是他們最後的防線。
齋藤知道,他腳下這條深四米、寬七米的反坦克壕,根本擋不住蘇軍那些坦克。他親眼在薩羅貝茨平原上見過,那些鋼鐵怪獸是如何輕易地越過類似的障礙。
但他還是在乾。
他和他手下的工兵們,已經連續工作了超過七十二個小時。他們炸毀了橋梁,埋設了數千顆地雷,用征用來的卡車和水泥攪拌車,在每一條通往市區的道路上,都構建起了歪歪扭扭但卻異常厚實的路障。
整個城市,都在用一種近乎於痙攣的、絕望的姿態,為即將到來的、最終的圍攻,做著最後的準備。
同一時間,旭川市中央警察署,柔道訓練館。
這裡,已經聞不到汗水和膏藥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的、屬於老舊槍械上那層防鏽油的、刺鼻的“屍體”氣味。
鈴木守巡查部長,正和其他數百名警察、消防員甚至市政府的文職人員一起,排著隊,領取他們的“新武器”。
輪到他時,一名年輕的自衛隊士官,遞給了他一支用油紙包裹著的、長長的步槍。
鈴木守撕開油紙,看著手中這支保養得極好、但卻充滿了歲月痕跡的步槍,一時間,竟有些恍惚。
有阪38式步槍。槍機上,還刻著代表著天皇的、被磨平了的菊花紋章。
這是他爺爺在“太平洋戰場”打仗時,用過的東西。
“下一個!”
他還領到了一百發6.5毫米的子彈,和四個用帆布包裹的、裡麵裝滿了浸透了汽油的棉布條的啤酒瓶——燃燒瓶。
訓練館的中央,一名自衛隊的軍官,正在麵無表情地,向這群連槍都拿不穩的“士兵”,講解著如何用這些古董,去對付蘇軍的現代化裝甲車。
“……燃燒瓶,不要扔正麵,要對準他們車體後方的引擎散熱口扔!38式步槍的穿透力很弱,不要試圖去攻擊他們的裝甲,要瞄準潛望鏡和車輪……”
鈴木守沒有聽。他隻是低下頭,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仔細地擦拭著手中這支比他年紀還大的步槍。
他知道,他們不是軍人。
他們,隻是這條最後的防線,最脆弱、也是最先被消耗掉的那一層“血肉”。
旭川市郊,戰鬥爆發後的第一個小時。
蘇軍近衛第23摩托化步兵師的先頭部隊,像一把滾燙的餐刀,輕鬆地切開了日方那由預備役和工兵倉促構建的、脆弱的外圍防線。
但當他們進入市區邊緣那片由密集的居民樓和商店組成的街區時,推進的速度,第一次,被遲滯了。
“排長同誌!左前方那棟三層高的米色公寓樓!有交叉火力!”一名趴在彈坑裡的士兵,對著通訊器大聲吼道,“我們的二班被壓製住了!”
維克多·奧爾洛夫斯基中尉,正從他的BMP-3的指揮塔艙口,用望遠鏡觀察著那棟頑固的建築。他能清晰地看到,二樓和三樓的幾個窗口,正不斷地噴吐著火舌。那是日方的重機槍,它們被巧妙地布置在不同的樓層,形成了一個致命的交叉火力網。
“維克多!”排長的聲音,從連隊頻道裡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還要我等多久?用你的100毫米炮,把那棟樓給我拆了!”
“收到。”維克多切換到車內通話器,冷靜地下令,“炮手,目標,左前方公寓樓,三樓左側第一個窗口。高爆彈一發,放!”
100毫米榴彈精準地命中了目標,整個窗口連同一大塊牆壁,都在爆炸中轟然坍塌。
但幾秒鐘後,另一個窗口,又開始了瘋狂的掃射。
就在此時,一名經驗豐富的近衛軍班長——謝爾蓋軍士長,在他的班組頻道裡,下達了一連串簡短而清晰的命令。
“夠了。我們來。全體注意,執行‘三駕馬車’!”
這個命令,如同一個啟動開關,讓這支訓練有素的班組,瞬間變成了一台高效而冷酷的殺戮機器。
第一駕馬車——壓製火力,瞬間啟動。
維克多的BMP-3,不再進行無效的單點清除,而是用它那門30毫米的機關炮,開始對整棟公寓樓的二樓和三樓,進行長距離的、持續的“梳理”式射擊。與此同時,班組裡的PKM機槍手和SVD狙擊手,早已在街道對麵的廢墟裡找到了絕佳的射擊位置,他們用精準的點射,將任何一個試圖從窗口還擊的日方士兵,都死死地按了回去。
一時間,那棟公寓樓的正麵,完全被一片由彈雨和爆炸組成的“火牆”所覆蓋。
第二駕馬車——突擊小組,趁機而動。
在“火牆”的掩護下,謝爾蓋軍士長親自帶領著班組裡的三名步槍手和一名RPG射手,像四隻獵豹,利用街道上燃燒的汽車殘骸,以教科書般的交替掩護動作,迅速地衝到了公寓樓的牆根底下——那裡,是日方守軍火力的絕對盲區。
第三駕馬車——破障與清剿,發出致命一擊。
“準備!”謝爾蓋打了個手勢。
RPG射手將一發溫壓彈頭,對準了一樓一個被沙袋堵住的窗戶,扣動了扳機。
一聲沉悶但卻極其恐怖的爆炸聲響起!整個窗戶和牆壁,都被炸開一個巨大的、冒著黑煙的破口。爆炸產生的超壓衝擊波,瞬間席卷了一樓的所有房間。
幾乎在爆炸的同一瞬間,謝爾蓋和他的突擊小組,向破口裡扔進了數枚手榴彈,然後,在手榴彈爆炸的火光還未散儘時,一擁而入!
公寓樓內,傳來一陣短促但卻極度密集的AK-74突擊步槍的點射聲,以及幾聲短促的、日語的慘叫。
不到一分鐘,一切,都歸於了寂靜。
謝爾蓋軍士長的聲音,平靜地,在排級通訊頻道裡響起。
“‘獵犬二組’報告。目標建築,已肅清。我們正在向前推進。”
下午,旭川市,大町工業區。
這裡,是一座由廢棄工廠、巨型儲油罐和生鏽管道組成的、毫無生機的鋼鐵迷宮。
吉田雄一,正和他的反坦克小組,潛伏在一座化工廠二樓的破窗口。他懷裡抱著一枚84毫米的破甲彈,冰冷的彈體,讓他那因為緊張而不斷滲出冷汗的手,變得更加濕滑。
他們的任務,是在這裡,伏擊任何可能穿過這條街道的蘇軍裝甲車輛。
“都打起精神來。”班長,一名經驗豐富的老軍曹,壓低聲音說道,“記住,等他們完全進入我們的射界再開火。我們隻有一次機會。”
吉田點了點頭,但他感覺自己的牙齒,正在不受控製地打顫。
就在此時,一陣獨特的、高亢的、如同噴氣式飛機引擎般的尖嘯聲,由遠及近,開始在這片鋼鐵叢林裡回蕩。
班長和其他人的臉上,露出了緊張而興奮的神情。
但吉田雄一的臉上,卻瞬間血色儘失。
是那個聲音。
是那個他每晚都會在噩夢中聽到的、來自地獄的聲音。
他的眼前,不再是旭川的廢棄工廠。而是薩羅貝茨那片廣袤的原野。他看到了,數十輛T-80坦克,卷起漫天灰塵,像一群無法阻擋的史前猛獸,向他們發動了潮水般的衝鋒。他聽到了,那尖嘯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一把電鑽,要鑽開他的頭骨。他看到了,他最好的朋友所在的74式坦克,被一發炮彈擊中,整個炮塔飛上了天……
“……吉田!吉田!你(日語粗口)的在乾什麼?!”
班長的怒吼聲,將他從那片血色的回憶中,拉回了現實。
他看到,一輛塗著綠色迷彩的T-80BV主戰坦克,已經緩緩地、毫無防備地,駛入了他們下方的街道,將它那脆弱的側麵,完全暴露在了他們那黑洞洞的炮口之下。
班長,已經舉起了右手,準備下達開火的指令。
吉田的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收縮成了兩個小點。他能聞到那輛坦克散發出的、滾燙的柴油味。他能感覺到,腳下的水泥地,正隨著那台燃氣輪機的轟鳴而微微顫抖。
不……
不要……
快跑……
他的大腦,被一個最原始的、無法抗拒的念頭所占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尖叫。他扔掉懷裡的破甲彈,像一頭被獵人逼入絕境的野獸,轉身,不顧一切地,向著倉庫的後門,狂奔而去。
與此同時,T-80BV坦克內部。
車長阿列克謝,正有些煩躁地,用他的潛望鏡,觀察著這條看起來毫無異狀的街道。
“(俄語粗口),我討厭巷戰。”他對著內部通話器抱怨道,“這裡安靜得就像鬼城一樣。我們的步兵呢?”
“還在後麵,指揮官同誌。”
就在此時,一聲尖銳的、人類的慘叫聲,從他右側那棟廢棄的建築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他看到,一個穿著日軍迷彩服的士兵,像瘋了一樣,從那棟建築的陰影裡,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阿列克謝的大腦,有那麼零點一秒的空白。
但下一秒,多年在阿富汗山區裡與“聖戰者”們玩命所磨練出的、野獸般的戰鬥本能,接管了他的身體。
“接觸!!右側三點鐘方向!高爆彈!開火!!”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炮手甚至來不及進行精確的瞄準,就憑著本能,將炮口轉向那棟建築,狠狠地踩下了發射踏板!
125毫米的高爆彈,瞬間將那棟建築的二樓窗口,連同後麵的整個反坦克小組和他們那具還沒來得及發射的無後坐力炮,都炸成了一團飛濺的水泥和鋼筋!
“機槍!!掃射那個跑出來的!!”
阿列克謝親自操作著車頂的高射機槍,將十字線,套住了那個還在空地上瘋狂奔跑的、孤獨的身影。
12.7毫米的大口徑穿甲燃燒彈,形成了一道灼熱的、無法躲避的彈幕,瞬間就追上了吉田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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