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完】
棋手們 (The Chess Players)
傍晚,雨後的夕張山地。
米哈伊爾·沃爾科夫大尉,正站在“紅葉村”那片還未乾透的、混合著泥土與鮮血的戰場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硝煙散儘後,特有的潮濕金屬鏽味,以及柴油和液壓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他的腳邊,是一塊被爆炸撕裂的、屬於90式坦克的履帶板。他彎下腰,撿起這塊沉重的、還帶著餘溫的鋼鐵,用手指摩挲著上麵那獨特的、V字形的橡膠花紋。他的身後,是幾名來自師部技術部門的專家,他們正圍著那輛被擊毀的日軍坦克殘骸,進行著緊張的勘測和拍照,嘴裡不斷冒出各種米哈伊爾聽不懂的技術術語。
但他不需要懂那些。他隻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夠了。
他抬頭,望向遠處那片被暮色漸漸吞噬的、連綿不絕的深綠色山脈。
在那片黑暗的森林裡,藏著一群和他一樣,甚至在某些方麵比他更懂得如何戰鬥的、真正的獵人。
他回到了自己的T-80UK指揮車裡。車內,溫暖的紅光戰術燈下,勤務兵已經為他泡好了一杯滾燙的、釅得發黑的紅茶。他沒有喝,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張攤開的巨大紙質地圖。
方麵軍空軍的偵察報告已經送來了,和他預想的一樣,幾乎毫無價值。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和複雜的地形下,高空偵察機隻能拍到一堆模糊不清的、被雲層和樹冠遮擋的綠色斑點。
他唯一的、也是最可靠的情報,就來自於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遭遇戰。
敵人數量很少,可能不超過十輛。
裝備極其精良,火控係統反應極快。
指揮官冷靜而狡猾,懂得如何設伏,也懂得如何在局勢不利時,果斷地斷尾求生。
米哈伊爾用紅色的油性筆,在地圖上,以“紅葉村”為中心,畫下了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方圓數十平方公裡的圓形。
他的獵物,就在這個圈裡的某個地方。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命令整個師團,像推土機一樣,向著這個圈碾過去,他最終一定能找到並摧毀這支小小的日本部隊。但他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在這些該死的、如同迷宮一樣的山地裡,他龐大的鋼鐵軍團,會像一頭笨拙的巨熊,被一群敏捷的、不斷在暗處撕咬他的野狼,活活耗儘鮮血。
這不是他想要的勝利。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地移動著,像一個正在沉思的棋手。
許久,他抬起頭,眼神中,再無一絲猶豫。
他拿起了送話器,接通了師團指揮部的加密頻道。
“命令,”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全師,改變作戰計劃。放棄原定穿插路線,轉入‘區域肅清’模式。”
通訊另一頭的參謀長,顯然對此感到十分驚訝,但他沒有質疑。
米哈伊爾繼續下令道:“以‘連’為單位,將全師所有坦克連和摩托化步兵連,化整為零,組成二十個獨立的‘搜索-戰鬥’小組。每個小組,配屬一輛BRM-3K偵察車和一支反坦克排。以三公裡為間距,在地圖上我標定的這個區域內,展開一張巨大的、緩慢向東推進的搜索網。”
“命令師屬炮兵旅,轉移陣地,將炮口對準這片區域。所有自行火炮,必須在半小時內,完成對該區域內所有關鍵山口、橋梁和道路的射擊諸元標定。”
“告訴所有搜索小組的指揮官,”他的聲音,變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一樣冰冷,“你們的任務,不是去和‘老虎’硬碰硬。你們的任務,是找到它,用你們的偵察設備咬住它,然後,用煙幕彈,為天上的炮彈,標定出它所在的那片死亡之地。”
“我要用絕對的、壓倒性的火力,把他們連同他們藏身的那些山穀,一同從這片地圖上,徹底抹掉。”
他放下送話器,端起了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
他不再是那柄準備砸下的“鐵錘”。
他變成了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由鋼鐵、火焰和死亡所編織成的、巨大的獵網。
而他,就是那個坐在蛛網中心,最有耐心的獵人。
深夜,夕張山地,一處廢棄的伐木場。
佐伯亮介的90式坦克,像一頭受傷後躲回巢穴的猛虎,靜靜地停在一座巨大的、鏽跡斑斑的木材切割機棚下。雨水,順著棚頂的破洞,滴落在炮塔裝甲上,發出單調而清脆的“滴答”聲。
車組成員們正在沉默地進行著戰鬥後的整備。一名維修兵,正費力地更換著一側被彈片削掉的擋泥板;另一名,則在仔細地清理著主炮炮膛裡的殘渣。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戰友犧牲後,特有的、混合著悲傷與壓抑的死寂。
佐伯亮介沒有參與這些體力活。他正坐在指揮車的通訊席上,麵前攤著一張被雨水浸得有些發皺的地圖。他用一支紅色的鉛筆,將“紅葉村”的位置,用一個大大的叉劃掉,又在旁邊,寫下了幾個冰冷的數字:A-3車損失,乘員三名,確認陣亡。
他正在複盤。
在他的腦海裡,那場短暫的、混亂的遭遇戰,被他像慢鏡頭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敵人的反應速度、他們使用煙幕彈的果決、以及那名從陰影中射出致命一擊的步兵……每一個細節,都像一根根冰冷的針,紮在他的神經上。
他得出了和米哈伊爾完全相同的結論。
“他們不會再給我們第二次同樣的機會了。”他抬起頭,對著圍在他身邊的、另外幾名幸存的車長,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
“他們現在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也知道了我們的實力。下一次,他們不會再用偵察排來試探了。他們會像一張網一樣,從四麵八方圍過來。然後,他們會呼叫炮火,把我們連同我們藏身的這片森林,都燒成灰。”
一名年輕的中尉,山本健太最好的朋友,忍不住開口問道:“那我們該怎麼辦,隊長?我們聯係不上任何人,補給也撐不了多久。我們總不能一直在這裡躲下去。”
“我們不躲。”
佐伯亮介的目光,從地圖上那片代表著山區的綠色,移到了更遠處,那些用細細的黑線標注出來的、代表著道路和補給線的區域。
“一頭熊很強大,但它每天都需要吃掉大量的食物,才能維持行動。”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們打不過這頭熊,但我們可以……去偷它的蜂蜜。”
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一條連接著主戰場和蘇軍後方基地的、不起眼的省級公路上,用力地畫下了一個圈。
“從現在開始,我們的目標,不再是那些難啃的T-80。”
“是他們的油罐車、他們的彈藥運輸車、他們的野戰指揮車,甚至是他們運送熱湯的後勤卡車。”
“他們以為我們是獵物,那我們就讓他們看清楚,我們到底是獵物,還是一根紮進了他們身體裡、拔不出來、還會不斷製造傷口的毒刺。”
在場的所有車長,都因為佐伯這個瘋狂的、完全不符合任何作戰條令的計劃,而感到了震驚。用當今世界上最先進、最昂貴的幾輛主戰坦克,去打一場連特種部隊都未必敢嘗試的、針對敵人後方的遊擊戰?
但這震驚,很快就被一種絕境之下、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
佐伯亮介站起身,看著他這些年輕、勇敢但卻前途未卜的部下們。
“我們已經被遺忘了,先生們。”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自嘲般的笑意,“但被遺忘,也意味著自由。”
“從現在起,富士教導團戰車教導隊第三中隊,暫時解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代號為‘虎’的幽靈。”
“我們的任務,不是贏得這場戰爭。我們的任務,是讓那頭自以為是的紅色巨熊,為踏上這片土地的每一步,都付出血的代價。”
兩天後,石狩平原西部,一片被戰火犁過的廢土。
饑餓,最終戰勝了恐懼。
田中健太不知道自己在那間發黴的地窖裡躲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已經失去了意義。他隻知道,當他把最後一小塊軍用餅乾的碎屑都舔乾淨後,那股如同野獸般啃噬著他胃部的饑餓感,讓他再也無法忍受。
他爬出了地窖。
外麵,是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世界。
天空,是鉛灰色的。大地,是一片被燒焦的、混合著黑色泥土和金屬碎片的焦土。空氣中,飄散著一股無法形容的、混雜著腐爛、火藥和化學品味道的惡臭。
他像一個幽靈,漫無目的地,在這片死寂的廢土上遊蕩。
他看到了一輛日方的M113裝甲車,像一隻被開膛破肚的烏龜,翻倒在路邊,裡麵的成員,還保持著臨死前那扭曲的、想要爬出來的姿態。
他看到了一輛蘇軍的T-64BV坦克,炮塔和車體分離,靜靜地停在一片被燒成黑色的稻田裡,像一座怪異的、後現代主義的鋼鐵雕塑。
他還看到了屍體。
很多屍體。
有穿著自衛隊迷彩服的,也有穿著蘇軍土黃色作戰服的。他們橫七豎八地倒在戰壕裡,倒在彈坑裡,倒在燃燒的卡車駕駛室裡。烏鴉,這種在戰場上唯一顯得肥碩的生物,正“呱呱”地叫著,在他們身上開著一場饕餮的盛宴。
田中健太的內心,早已麻木。他不再感到恐懼,也不再感到悲傷。他隻是一個空洞的、被求生本能所驅使的軀殼。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找到吃的,找到喝的。
他發現了一輛被遺棄的、日方的73式卡車,車廂的帆布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他像一隻看到了穀倉的老鼠,不顧一切地爬了上去,瘋狂地在裡麵翻找著。
“喂,小子。”
一個冰冷的、沙啞的聲音,突然從他的身後傳來。
田中健太渾身一僵。他緩緩地轉過身,看到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著他的腦袋。
握著槍的,是一個穿著破爛不堪的自衛隊迷彩服的、身材瘦小的老人。他看起來至少有五十歲,滿臉的皺紋,眼神渾濁但卻帶著一種看透了生死的、鬣狗般的警惕。他的身後,還站著另外兩個同樣神情麻木的、年輕的士兵。
是自己人。
田中健太那根緊繃到極點的神經,猛地一鬆,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
“別動。”那個老軍曹走了過來,用他那支老舊的64式步槍,捅了捅田中健太,“把你能找到的所有吃的和水,都拿出來。”
田中健太不敢反抗,他顫抖著,將自己剛剛從箱子裡翻出來的兩罐牛肉罐頭和一壺水,遞了過去。
老軍曹接過東西,用他那審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田中健太,像是在評估一頭牲口的價值。
“看你這細皮嫩肉的樣子,是剛從東京來的學生兵吧?”老軍曹的嘴角,扯出了一絲嘲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你的部隊呢?”
“我……我不知道……”田中健太的聲音,細若蚊蠅,“我們……被打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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