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完】
迷宮與獵場 (Labyrinth and Hunting Ground)
旭川戰役,第二天,下午。
絕望,是有聲音的。
對於日方第2師團第2高射特科大隊(防空炮兵營)的幸存者——村上隆一三等陸曹來說,絕望的聲音,就是他座下的87式自行高射炮,那兩門35毫米機關炮徒勞的怒吼。
灼熱的彈殼,像瀑布一樣,從炮塔側麵的拋殼窗裡傾瀉而出,在他腳邊的車體內,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黃銅色的山。但他的雷達屏幕上,那個代表著敵機的、閃爍的紅色光點,依舊在五公裡外的安全距離上,不緊不慢地盤旋著,像一個優雅而冷酷的劊子手。
他的炮彈,射程隻有四公裡。
他夠不著它。
“混蛋!混蛋!混蛋!”他一邊瘋狂地踩著發射踏板,一邊聲嘶力竭地咒罵著,“有種就下來!下來跟我打!!”
但天空中那個“清道夫”,沒有理會他的叫囂。
與此同時,蘇-25T攻擊機座艙內。
飛行員謝爾蓋·佩特連科上尉,正像一個在玩電子遊戲的學生,愜意地,通過他麵前那塊顯示著清晰熱成像畫麵的“鷹眼”屏幕,觀察著地麵上那個正在徒勞地向天空噴吐著火舌的、小小的熱源。
“目標確認,87式自行高射炮。”他對著喉部的送話器,用平淡的語氣說道,“‘長矛’,準備發射。”
他輕輕地移動操縱杆上的一個小型搖杆,屏幕中央的鎖定框,穩穩地套住了那個熱源。
“目標鎖定。”
他按下了發射按鈕。
機翼下,一枚專門用於獵殺坦克的導彈,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掛架。它尾部的火箭發動機點火,拖著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稀薄尾跡,像一支被賦予了生命的、複仇的長矛,向著地麵那個還在瘋狂咆哮的獵物,撲了過去。
村上隆一,突然看到,他的雷達告警器,發出了最高級別的、被導彈鎖定的、淒厲的尖嘯!
他下意識地,想要將炮口轉向導彈來襲的方向,進行最後的攔截。
但他甚至,都沒能看到那枚導彈的影子。
從天而降的致命長矛,以攻頂的模式,精準地貫穿了87式自行高射炮那薄薄的炮塔頂部裝甲。
村上隆一的世界,連同他那最後的、不甘的怒吼,一同,消失在了一片耀眼的白光和烈火之中。
謝爾蓋·佩特連科上尉,平靜地,在自己的膝蓋戰術板上,劃掉了一個目標。
然後,他開始尋找下一個。
在他的下方,旭川市的主乾道上,還有三輛正在試圖重組防線的74式坦克,在熱成像儀的視野裡,像三隻等待被宰殺的、溫順的羔羊,散發著誘人的、溫暖的紅外信號。
旭川市,一條主乾道旁的商業大樓廢墟內。
遠藤健介一等陸尉,透過布滿裂紋的望遠鏡,靜靜地看著最後一輛87式自行高射炮,被天空中那架如同黑色死神般的攻擊機,用一枚導彈,精準地變成了一團燃燒的廢鐵。
至此,他所在的這片防區,所有配屬給他們的裝甲支援力量,全軍覆沒。
他的步兵,那些蜷縮在殘垣斷壁之後的、年輕的士兵們,正用一種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眼神,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一個命令。
遠藤知道,有組織的、依托固定陣地的防禦,已經結束了。繼續待在這裡,他們唯一的下場,就是被蘇軍的下一輪炮火,或者那些在天空中盤旋的“清道夫”,像清理垃圾一樣,連同這棟大樓一起,從地圖上抹掉。
他拿起那台還能勉強使用的、營級通訊電台,按下了通話鍵。
“這裡是第三中隊,呼叫所有還能聽到的人。”他的聲音,異常的平靜,“指揮係統已經不複存在。重複,指揮係統已經不複存在。”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
“在此,我以本戰區幸存最高指揮官的名義,下達最後一道命令。”
“放棄所有固定陣地,化整為零,以班組為單位,進入市區,各自為戰。利用你們對地形的熟悉,利用每一棟建築,每一條小巷,和敵人戰鬥到底。”
“不要再指望任何支援。不要再等待任何命令。”
“為帝國,流儘最後一滴血。”
他放下送話器,砸碎了電台。然後,他拔出自己的89式步槍,對著身邊那些眼神已經變得麻木的士兵們,低聲說道:
“現在,輪到我們了。跟我來。”
與此同時,神樂居民區,一片寂靜的火海之中。
鈴木守,正像一個夢遊的幽靈,在自己那早已麵目全非的家園廢墟裡,蹣跚地走著。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TOS-1那毀天滅地般的攻擊,不僅燒光了他所在街區的所有氧氣,也燒光了他腦子裡所有的、名為“理性”和“希望”的東西。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突然,一截黑洞洞的槍口,從旁邊的廢墟裡,猛地伸了出來,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口令!”一個年輕但卻因為緊張而無比嘶啞的聲音,低吼道。
鈴木守緩緩地抬起頭,看到幾個穿著自衛隊迷彩服的、臉上塗著黑炭和泥汙的年輕士兵,正用一種驚弓之鳥般的眼神,警惕地看著他。
“我……我是警察。”鈴木守用他那被濃煙熏壞的、如同破鑼般的嗓子,有氣無力地說道。
帶隊的,是一名肩膀上還掛著少尉軍銜的、看起來比那些士兵大不了幾歲的年輕軍官。他打量了一下鈴木守那身破爛不堪但依稀還能辨認的警察製服。
“警察?”年輕的少尉愣了一下,隨即,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希望的光芒,“你對這裡很熟,對嗎?”
鈴木守,麻木地點了點頭。
“很好。”少尉的語氣,變得不容置疑,“我們剛剛接到命令,要分散行動。現在,你被我們征用了。你的任務,就是當我們的向導。帶我們去市中心的常盤公園,不要走任何一條大路。明白了嗎?”
鈴木守,再次,麻木地點了點頭。
他,一個曾經在街區,負責處理鄰裡糾紛、給迷路的孩子找媽媽的、最普通的巡警。
現在,卻要帶領著一群絕望的、武裝到牙齒的年輕士兵,在他那早已化為地獄的家園裡,進行一場注定不會有勝利的、最後的戰爭。
他從一名士兵的手裡,接過了一支沉重的、冰冷的38式步槍。
然後,他轉過身,帶著這支小小的、複仇的隊伍,消失在了迷宮般的、燃燒的城市小巷深處。
北海道西部空域,日本海上空。
桐生朔也少校,感覺自己像一個被無形鎖鏈束縛住的、憤怒的幽靈。
他正駕駛著他那架塗著“侵略者”迷彩的F-15J戰鬥機,在三萬英尺的高空,帶領著他麾下僅存的八架“鷹”,進行著一場看似毫無意義的戰鬥空中巡邏。他們的任務,是試圖衝破蘇軍在北海道西部空域建立的空中封鎖線,為正在夕張山區和旭川市內浴血奮戰的、看不見的陸上自衛隊戰友,提供哪怕隻有幾分鐘的空中掩護。
“‘魔毯’呼叫‘武士’編隊。”耳機裡,傳來美國海軍E-2C預警機那四平八穩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英語通報,“警告,你們正前方,距離一百二十公裡,發現多個‘側衛’接觸信號,數量……超過二十個。建議你們維持現有巡邏航線,不要再前出。”
“‘武士一號’收到。”桐生朔也用同樣平靜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英語回答道。
但在他平靜的外表下,是早已沸騰的怒火。他的戰術顯示屏上,那道由二十多個代表著蘇-27戰鬥機的紅色符號所組成的、巨大的“牆壁”,正死死地擋在他的麵前。而在那道“牆壁”的後方,更東邊的區域,則是一片詭異的、代表著“信號未知”的灰色迷霧。
他知道,那裡,絕對不是一片空白。
與此同時,E-2C“鷹眼”預警機內部。
“……旭川上空的‘蛙足’攻擊機群,已經開始第二輪攻擊。另外,我們捕捉到至少一個中隊的‘雌鹿’武裝直升機,正在從宗穀丘陵起飛,向夕張山地方向移動。”一名年輕的海軍情報中尉,向他身後那名來自蘭利的“觀察員”,低聲報告道。
“很好。”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他的目光,甚至沒有離開手中那杯正在變涼的咖啡,“把這些信號,都標記為‘地麵雜波乾擾’。我們的日本朋友,隻需要知道那些‘側衛’在哪裡就夠了。給他們太多信息,會讓他們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舉動。”
F-15J座艙內。
“隊長!我們不能再等了!”桐生的僚機,在加密頻道裡焦急地喊道,“再這樣下去,地麵上的人就死光了!”
桐生朔也沉默了片刻。他看著雷達屏幕上,敵我雙方的距離,正在飛速接近。
“‘武士’編隊,”他終於下令,“進入攻擊模式。在最大射程,發射‘88式’!”
“Fox Three!”
幾乎在同一時間,桐生和他小隊的數架F-15J,同時發射了88式主動雷達製導導彈。
但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幾乎就在他們按下發射鈕的瞬間,他座艙裡的雷達告警器,就發出了最高級別的、被導彈鎖定的、淒厲的尖嘯!
“Spike!Spike!多方向!導彈來襲!”
蘇軍的R-77A“蝮蛇”導彈,擁有比他們那倉促上馬的88式更遠的射程!對方,比他們更早開火!
這是一個致命的、無法彌補的技術差距!
“全體!立刻規避!散開!乾擾!”桐生聲嘶力竭地吼道。
他猛地向右壓下操縱杆,F-15J巨大的機身,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在高達9個G的過載下,做出了一個極限的滾轉俯衝。他知道,在他做出這個規避動作的瞬間,他自己的機載雷達,也就失去了對那枚剛剛射出的88式導彈的持續數據更新,那枚導彈的命中率,將無限趨近於零。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數道白色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導彈尾跡,從遠處的雲層中鑽出,向著他的編隊撲來。
他憑借著他那近乎於非人的飛行技藝,和F-15J強大的機動性能,在千鈞一發之際,躲開了那枚幾乎已經貼到他座艙蓋上的“蝮蛇”。
但他看到,編隊裡,一架僚機,沒能躲開。
那架F-15,在空中爆成了一團巨大的、橙紅色的火球,像一朵短暫而絢爛的、血色的煙花。
桐生朔也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了一絲鹹腥的血味。
他知道,他過不去了。他和他的部隊,就像一群被困在籠子裡的、驕傲的雄鷹。籠子的欄杆,一半,是由敵人那壓倒性的數量和更先進的武器所鑄就;而另一半,則是由他所謂的“盟友”,用謊言和背叛,所打造。
他隻能在這裡,在這片被嚴格限定的、該死的天空囚籠裡,進行著一場毫無希望的、徒勞的廝殺。
傍晚,夕張山地,蘇軍近衛第四坦克師臨時指揮部。
米哈伊爾·沃爾科夫大尉,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胸中的怒火所點燃。
就在十分鐘前,他收到了那個讓他幾乎要將指揮車裡的通訊設備全部砸爛的消息——他派往主戰場的、負責運輸彈藥和油料的後勤補給第二梯隊,在師團主力的後方,一個被認為是絕對安全的區域,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一支數量不明的、使用了大口徑穿甲彈的敵軍部隊,像最專業的特種部隊一樣,從天而降,在短短十分鐘內,就將整支車隊,變成了一片綿延數公裡的燃燒地獄。
油料、彈藥、藥品、食物……足夠他麾下一個滿編的坦克營消耗兩天的所有物資,都在那場伏擊中,化為了灰燼。
“‘老虎’……”
米哈伊爾看著地圖上,那個由佐伯亮介的部隊,剛剛製造出的、巨大的“傷口”,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代號。
他犯了一個錯誤。
一個傲慢的、不可饒恕的錯誤。
他一直在試圖,用一張巨大的網,去“圍捕”那隻他眼中的“獵物”。卻沒想到,那隻“老虎”根本沒打算在他設定的棋盤上與他對弈。它反過來,像最狡猾、最致命的狼,一口,就咬在了自己這條巨蟒最柔軟、最脆弱的七寸上。
他那張正在緩慢收緊的“獵網”,現在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憤怒地,用紅色的油性筆,將地圖上那些代表著“搜索”方向的箭頭,全部狠狠地劃掉。
他知道,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這一刻,已經發生了微妙的逆轉。
他不再是那個布設陷阱的獵人。他變成了一頭被激怒的、一心隻想複仇的、受傷的野獸。
他抓起身邊的加密通訊器,直接接通了配屬給他們師的、方麵軍前線航空兵聯絡官的頻道。
“我是‘狼穴’!”他的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沙啞,但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殺氣,“我不管你們的‘側衛’在天上和日本人的戰鬥機玩什麼該死的貓鼠遊戲!我需要一個‘獵人-殺手’飛行中隊!現在!立刻!”
“把你們所有的米-24和‘蛙足’都給我派過來!重複,所有的!”
“我要把這片該死的森林,給我一寸一寸地翻過來!直到找到那隻該死的老虎,然後,把它給我活活燒死在它的洞穴裡!!”
黃昏,夕張山地的密林中。
佐伯亮介的部隊,正在一條被雨水衝刷得泥濘不堪的林間小道上,高速撤離。那場對蘇軍後勤車隊的、堪稱完美的破襲戰所帶來的短暫興奮,早已蕩然無存。取而
代之的,是一種死裡逃生後的、冰冷的後怕。
就在十分鐘前,當他們的車隊,正在穿越一片相對開闊的山間盆地時,複仇,從天而降。
在距離他們至少三公裡外的一處山脊線上,四架米-24“雌鹿”武裝直升機,如同四位來自地獄的、複仇的女武神,緩緩升起。
米-24“雌鹿”前座艙內。
“目標已進入視野。”武器操作員奧列格,用一種毫無波瀾的語調,向後座的飛行員報告道,“距離3200米。他們在用高射機槍還擊,像在給我們撓癢癢。”
“保持這個距離和高度,別理他們。”後座的飛行員冷靜地操控著直升機,使其保持著一個完美的、側向的攻擊姿態,“把那個跟在頭車後麵的家夥,給我乾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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