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完】
雨中的遭遇戰 (Encounter in the Rain)
午後,夕張山地深處。
大雨,已經持續了三個小時。
佐伯亮介上尉,靜靜地坐在他那輛90式坦克的車長席位裡。冰冷的雨水,順著開啟的指揮塔艙門邊緣,滴落在他那滿是泥汙的迷彩服上,但他仿佛毫無知覺。
在他的潛望鏡視野裡,是那個名叫“紅葉村”的、早已被廢棄的村莊。此刻,這個村莊,就是他為那支正在暗中行軍的“幽靈部隊”所準備的、精心布置的狩獵場。
“所有單位,重複一遍指令。”他的聲音,通過加密的連隊通訊頻道,清晰地傳到每一輛坦克的耳機裡,冷靜得像一塊冰,“開火後,不必追求立刻摧毀。優先攻擊敵領頭車輛的傳動係統,把他們堵死在村口。步兵班,注意隱蔽,等他們的步兵下來後,再動手。在我的命令下達之前,任何人不許開火。完畢。”
“收到。”
“了解。”
頻道裡傳來幾聲簡短的、壓抑的回應,隨即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佐伯能想象到他部下們此刻的樣子。兩輛90式,正像兩頭屏住呼吸的史前巨獸,將自己龐大的身軀,完美地隱藏在村口土坡的反斜麵之下;另一輛,則藏身於穀倉的陰影裡,像一隻等待著獵物靠近的、沉默的蜘蛛。
而他自己,和他的座駕,就是那張蛛網的中心。
他關閉了潛望鏡的電動雨刷,任由雨水在鏡片上彙成水流,模糊了遠處的景物。在這種天氣下,視覺,已經不再可靠。
他閉上眼睛,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的耳朵上。
他在聆聽。
聆聽著雨聲,風聲,以及那隨時可能出現的、混雜在這片自然交響樂中的、屬於燃氣輪機獨有的、不祥的尖嘯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在煎熬的等待中流逝。
紅葉村外。
瓦列裡·普加喬夫,一名經驗豐富的近衛軍軍士長,正透過他的BRM-3K“猞猁”偵察車那沾滿雨水的潛望鏡,觀察著前方那個如同鬼域般的村莊。
雨刮器在他的潛望鏡鏡片上,有節奏地來回刮動,發出單調的“吱嘎”聲。車體內,隻有柴油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和通訊設備裡偶爾傳來的、代表著一切正常的微弱“嘶嘶”聲。
他的分隊,是整個近衛師團的眼睛和觸角。兩輛T-80U主戰坦克,像兩頭沉默的巨獸,一左一右地護衛在他的側後方,炮口警惕地指向不同的方向。
“‘前哨’呼叫‘狼穴’,”他拿起送話器,用低沉的俄語向後方的米哈伊爾報告,“已抵達預定觀察點‘P-3’。目標村莊,目視範圍內無任何活動跡象。重複,無任何活動跡象。”
“‘狼穴’收到。謹慎前進。”米哈伊爾的聲音,簡短而冰冷。
瓦列裡沒有立刻下令前進。他皺了皺眉,一種在阿富汗和車臣的山區裡磨練出的、野獸般的直覺,讓他感到一絲不安。
太安靜了。
這個村莊,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沒有炊煙,沒有燈光,甚至連一隻被雨水驚擾的飛鳥,或是一聲犬吠都沒有。隻有雨點“劈裡啪啦”地打在車體裝甲上的聲音。
“指揮官同誌?”駕駛員問道,“要進去嗎?”
“不。”瓦列裡搖了搖頭,“讓伊萬諾夫他們去散散步。告訴坦克,原地提供掩護。在我們的人說安全之前,誰也不許動。”
他按下了車內通話器的按鈕。
“偵察班,下車。去村口摸一摸,看看那裡是不是真的隻有一個老太太在等我們喝茶。五分鐘後,我要聽到你們的報告。”
偵察車的尾部艙門,在一陣液壓聲中,無聲地打開了。
三名身著雨披、臉上塗著油彩的格魯烏士兵,如同三個從陰影中誕生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出了車廂。他們沒有絲毫的停留,立刻利用公路邊的排水溝作為掩護,呈戰鬥隊形,端著裝有消音器的突擊步槍,像三隻敏捷的、正在捕獵的狼,消失在了濃密的雨幕和及膝的草叢中。
他們的動作,專業、致命,且悄無聲息。
而在村莊的陰影裡,數十雙同樣專業的、冰冷的眼睛,正透過各自的瞄準鏡,靜靜地注視著這三隻正在慢慢走進陷阱的“野狼”。
紅葉村某處。
佐藤健太一等陸士,感覺自己的心臟,已經跳到了喉嚨口。
他正趴在村口一棟二層民居的榻榻米上,透過一個被偽裝網遮蓋的破洞,將他那具沉重的84毫米“卡爾·古斯塔夫”無後坐力炮,死死地對準了下方那條泥濘的公路。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三名蘇聯偵察兵,正像幽靈一樣,交替掩護著,向村莊內部滲透。其中一個,已經走到了他射界的極限,離他隻有不到一百米。
再等下去,他們就會被發現。到時候,死的,就是自己和整個反坦克小組。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班長,班長向他凝重地點了點頭。
“開火。”
佐藤深吸了一口氣,用儘全身的力氣,扣下了扳機。
一聲沉悶的、如同巨人咳嗽般的巨響。巨大的後噴尾焰,將整個房間裡的灰塵和榻榻米的草屑都吹飛了起來。那名走在最前麵的蘇聯偵察兵,連同他身邊的土牆,瞬間消失在了一團夾雜著泥土和血肉的爆炸火光中。
寂靜,被徹底撕碎了。
“(日語粗口)!暴露了!”
在高地上,佐伯亮介看到那團不應出現的火光,立刻知道,他最完美的伏擊計劃,已經被迫提前了。
“全隊!開火!立刻開火!”他對著送話器,發出了怒吼。
幾乎在同一瞬間。
藏身於穀倉陰影裡的那輛90式坦克,其120毫米主炮,發出了清脆而響亮的爆鳴。
與此同時,蘇軍T-80U坦克內。
車長安德烈·索洛維約夫中士,剛通過潛望鏡,看到了遠處那團屬於自己人的、不祥的爆炸火光。
“步兵遇襲!炮手,搜索那棟二層……”
他的話,被一聲如同創世之初的、撕裂金屬的巨響,粗暴地打斷了。
整個坦克,像是被一柄無形的、來自天神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右側。車體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動能,向左側猛地一甩!安德烈感覺自己的腦袋,重重地撞在了車長指揮塔的內壁上,眼前金星亂冒。
車體內,紅色的應急燈瘋狂地閃爍起來,刺耳的警報聲響徹了每一個角落。
“右側傳動係統被擊毀!我失去了對右側履帶的控製!重複,我們動不了了!”駕駛員的聲音,在內部通話器裡,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無比。
他們沒有爆炸。
但他們,變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活生生的鋼鐵棺材。
“Смок!Бросаи дымы!” (煙幕!發射煙幕彈!)
在另一輛T-80U裡,幸存的車長,在看到僚車被擊中的瞬間,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瓦列裡的BRM-3K偵察車,也同時做出了反應。
兩輛戰車上的煙幕彈發射器,瞬間將數十枚煙幕彈,拋向了車隊前方和側翼的天空。
“嘶——”
白色的、夾雜著紅外乾擾物質的濃厚煙幕,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在短短數秒內,就將整個村口公路,都籠罩在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白色的迷霧之中。
戰鬥,在開始後的第十五秒,就徹底進入了最混亂、最不可預知的“盲鬥”階段。
佐伯亮介看著自己的熱成像儀裡,那片因為煙幕乾擾而變得模糊不清的、白茫茫的屏幕,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他知道,一場完美的伏擊,已經演變成了一場最棘手的、來自職業選手之間的、血腥的混戰。
紅葉村,煙幕之中。
戰爭,在這一刻,被剝離了所有宏大的戰略和冰冷的科技,回歸了它最原始的、野獸般互相搏殺的本質。
“射擊!向那片煙幕裡射擊!壓製他們!”
佐伯亮介的吼聲,在教導團的通訊頻道裡回響,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焦急。他知道,在那片該死的、如同白色牆壁般的煙幕後麵,幸存的敵人,正在利用這寶貴的幾十秒,重新組織,或者……逃跑。
藏在穀倉裡的那輛90式坦克,忠實地執行了命令。它那門120毫米的主炮,憑著記憶,向著那輛被癱瘓的T-80U剛才所在的位置,再次發出怒吼。炮彈呼嘯著紮進煙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擊中金屬的巨響,但無法確認戰果。
但就在它開火的瞬間,它也徹底暴露了自己的位置。
T-80U坦克內部。
“來源,九點鐘方向!那座穀倉!開火!!”
車長安德烈·索洛維約夫,不顧額頭上流下的鮮血,聲嘶力竭地吼道。雖然他的坦克動彈不得,但它的心臟——炮塔和火炮,還在跳動!
炮手立刻將炮口轉向那座在煙幕中若隱若現的穀倉輪廓,狠狠地踩下了發射踏板。
一枚高爆彈,拖著致命的呼嘯,瞬間將半個穀倉炸上了天!木屑和瓦片,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藏在裡麵的那輛90式坦克,被爆炸的氣浪和無數碎片狠狠地衝擊著,車體外部的儲物箱和偽裝網瞬間被撕得粉碎。
與此同時,村莊的另一側。
幸存的兩名格魯烏偵察兵,在他們的班長被炸成碎片的瞬間,就地散開,像兩隻敏捷的壁虎,利用地形,已經悄無聲息地滲透到了村莊的側翼。
其中一人,從他背上,取下了一具RPG-27“草地”一次性重型火箭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輛為了獲得更好的射界,而從土坡反斜麵稍微前出了一些的、日軍的90式坦克。那輛坦克的車組成員,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正前方的煙幕和激烈的炮戰所吸引,完全沒有注意到,死神,已經來到了他們的側後方。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將火箭筒扛上肩膀,瞄準了那輛90式坦克的尾部——發動機艙所在的位置。
火箭彈悄無聲息地出膛,在空中劃過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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