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完】
崩壞的鐵砧 (The Cracking Anvil)
清晨,石狩川南岸。
“……所有單位!以連為單位……自由……自由開火!遲滯敵人……天皇……陛下……萬歲!……滋啦——”
營長最後的聲音消失在靜電噪音中。
五十嵐健次上尉知道,他們成了孤兒。
“連長……”駕駛員的聲音在顫抖。
五十嵐看了一眼那張發黃的家庭合照,然後抓起了送話器,用儘全身的力氣吼道:
“第二小隊,跟我來!我們是戰車兵!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目標,正前方!那幫該死的俄國佬!前進!”
四輛噴吐著黑煙的M60A1主戰坦克,如同四頭被逼入絕境的、年邁的公牛,向著正在渡河後展開隊形的蘇軍先頭部隊,發起了決死的反擊。
幾乎是同一時間,石狩川北岸。
近衛坦克連長伊萬·紮伊采夫上尉,在他的T-64BV裡,通過潛望鏡冷冷地注視著那幾個衝過來的、輪廓高大的美國坦克。
“獅子搏兔,亦用全力。”他對著送話器,用平淡的語氣命令道,“命令全連,距離2000,自由射擊。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近衛軍的炮術。”
五十嵐的M60A1裡,炮手正瘋狂地轉動著方向機,對著老舊的光學瞄準鏡,徒勞地試圖鎖定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目標。
“不管了!概略射擊!放!”
105毫米主炮發出怒吼,炮彈落在了一輛T-64BV前方,激起一道衝天的泥柱。
而蘇軍的反擊,已經來了。
伊萬的炮手,早已通過激光測距儀將一輛M60A1牢牢套在十字線中央。
“開火。”
125毫米滑膛炮發出的爆鳴,清脆而致命。
五十嵐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右翼的一輛僚車,其炮塔正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地砸了一下,一個拳頭大小的洞口瞬間出現。零點一秒後,一股混合著黑煙和烈火的巨大火舌,從那輛坦克的炮塔座圈和所有艙門裡猛地噴湧而出,將整個炮塔向上頂起了半米高,隨即又重重地落下。
“目標摧毀。”伊萬的炮手冷靜地報告。
緊接著,另一輛M60A1也遭遇了同樣的命運,它的車體側麵直接被開了個大洞,整輛坦克像被點燃的壁爐一樣,從內部熊熊燃燒起來。
“(日語粗口)!蛇形機動!放煙幕!靠近了打!”五十嵐瘋狂地吼叫著。
他的M60A1開始笨拙地左右搖擺,車尾噴出濃厚的煙霧。
但伊萬·紮伊采夫,隻是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二排,從側翼包抄。三排,繼續正麵壓製,”他下令道,“慢慢地,把這隻最後的老鼠,給我玩死。”
上午,石狩平原,某處被夷平的村莊廢墟。
潰散,來得毫無征兆。
當第一輛塗著紅星的BMP步兵戰車碾過他們那簡陋的戰壕時,田中健太所在的步兵排,就徹底失去了指揮。排長第一個被機關炮打成了兩截,然後,所有人就像被捅了窩的螞蟻,扔掉多餘的裝備,尖叫著,向後方沒命地逃竄。
田中健太也在逃。
他不知道要逃向哪裡,他隻知道要跑。炮彈不斷地在他身邊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身上。他能聽到戰友們臨死前的慘叫,能聞到空氣中那股濃烈的、混合著硝煙、柴油和烤肉的惡心氣味。
在他的身後,是追獵者。
維克多·奧爾洛夫斯基中尉,正半身探出他那輛BMP-3的指揮塔,像一個在非洲草原上追逐羚羊的獵人,愜意地指揮著他的“先鋒突擊連”。
“右邊那群,交給三車。左邊那幾個,別讓他們跑進樹林。”他的聲音通過無線電,清晰地傳達到每一輛戰車。
他看到,三車那門30毫米的2A72機關炮開始怒吼,一道由曳光彈組成的火鏈,精準地掃過一片開闊的稻田。幾個正在奔跑的日方士兵,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瞬間被打得支離破碎。
這就是戰爭,一場高效的、清除害蟲的農業活動。維克多想。
田中健太一頭撲進了一個被炸塌了一半的農舍地窖裡,躲過了那致命的掃射。他大口地喘著粗氣,心臟狂跳得像是要從胸腔裡炸開。他丟了頭盔,步槍裡隻剩下最後三發子彈。
他聽到了履帶碾壓的“嘎吱”聲,正在向他靠近。
他從地窖的縫隙裡望出去,看到一名落單的、身材高大的蘇聯士兵,正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搜索著這片廢墟。那名士兵離他隻有不到二十米。
田中健太的身體,抖得像篩糠。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訓練手冊,所有的教官訓話,都消失了。隻剩下最原始的、野獸般的求生本能。
活下去。
他顫抖著,舉起了手中的64式步槍,對準了那名蘇聯士兵的後背。
他閉上眼睛,扣動了扳機。
三聲沉悶的槍響。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名蘇聯士兵已經麵朝下地,趴在了地上,再也沒有動彈。
田中健太扔掉手中的步槍,縮回地窖的黑暗中,抱著自己的膝蓋,開始無法抑製地乾嘔起來。
他活下來了。
但他感覺,自己身體裡的某個部分,也永遠地,死在了剛才那三聲槍響裡。
午後,石狩山地東麓,某處被暴雨籠罩的山穀。
佐伯亮介上尉,靜靜地坐的他那輛90式主戰坦克的指揮塔裡,任憑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
在他的麵前,那台先進的戰術數據顯示終端的屏幕上,代表著友軍的藍色圖標,正在一片代表著蘇軍進攻軸線的紅色區域裡,成片成片地、不斷地消失。
而在他的耳機裡,除了他自己部隊那壓抑的呼吸聲和雨打在裝甲上的“啪嗒”聲,就隻剩下公共頻道裡,那些來自主防線上的、充滿了絕望的呼救、臨終的遺言和最終歸於死寂的靜電噪音。
他們,富士教導團,這支被譽為“陸自最後王牌”的部隊,像一群被世界遺忘的幽靈,被囚禁在這座大雨磅礴的山穀裡。
“隊長!”一名年輕的情報分析員,從偽裝好的指揮車裡衝了出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他的坦克旁,大聲報告道,“我們截獲並破譯了一段蘇軍營級單位的低加密通訊!可以確認,有一支番號不明的、規模至少是師級的蘇軍裝甲部隊,沒有參與正麵攻擊!他們繞過了主戰場,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向我們的東側,也就是夕張山地的方向,進行高速穿插!”
佐伯的心,猛地一沉。
錘砧戰術!
他立刻明白了敵人的意圖。石狩川的總攻,隻是“鐵砧”。而這支正在迂回的“幽靈部隊”,才是真正致命的、準備砸下來的“鐵錘”!
“立刻將情報告知方麵隊司令部和東京!”佐伯吼道。
“不行!隊長!”分析員的臉上滿是絕望,“我們所有的遠程通訊,都被一股強大的寬頻阻塞乾擾覆蓋了!我們……我們聯係不上任何人!”
佐伯亮介沉默了。他看著戰術地圖上,那條由分析員剛剛標出的、代表著蘇軍“鐵錘”的、巨大的紅色箭頭。那個箭頭所指的方向,正是他們這支孤軍的側後方,也是整個北海道防禦體係最薄弱的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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