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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任何的興奮或喜悅。

這,就是他的工作。

一個為戰爭這部巨大的、血腥的機器,提供最關鍵、最穩固的支點的、卑微而又重要的工匠。

劄幌丘珠空港,陸上自衛隊北部方麵隊航空隊,第1對戰車直升機隊機庫。

遠藤健介三等陸佐,正靜靜地站在他那架AH-1S“眼鏡蛇”武裝直升機的座艙旁,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最後一次,擦拭著座艙蓋上那本不存在的灰塵。

他的動作,專注而輕柔,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不容打擾的儀式。

機庫外,淒厲的空襲警報聲和遠處傳來的、沉悶的爆炸聲,已經響了整整一個上午。但他仿佛什麼也聽不見。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他和他的“坐騎”——這架擁有著如同雌性胡蜂般纖細、致命的優美曲線的殺戮機器。

就在十分鐘前,一個近乎於自殺的、來自方麵隊航空隊司令部的、最後的命令,通過加密線路,傳達到了他們的機隊。

“……石狩川防線,即將全線崩潰。後方補給線,正遭到敵空中力量的毀滅性打擊。命令:第1對戰車直升機隊,全員出擊。不惜一切代價,突入石狩川戰場,用你們的導彈和火箭,摧毀敵渡河部隊,遲滯敵軍推進。重複,不惜一切代價。”

每一個飛行員,都聽懂了“不惜一切代價”這六個字背後,那血淋淋的潛台詞。

這是一張單程票。

“遠藤。”

機隊指揮官,一名頭發已經半白的老佐官,走到了他的身邊。他的手裡,端著一個木質的托盤。托盤上,整齊地擺放著十六個小小的、白色的陶瓷清酒杯。

一名地勤曹長(士官長),提著一瓶印著“南山”字樣的清酒,為每一個酒杯,都斟上了滿滿一杯。

機隊所有的飛行員,都自覺地,從各自的直升機旁走了過來,默默地,排成了一列。他們已經穿戴好了全套的飛行服和裝備,臉上,是大戰前那種特有的、平靜到近乎於麻木的表情。

沒有慷慨激昂的演說,沒有聲嘶力竭的口號。

指揮官隻是端起托盤,走到了第一個飛行員的麵前。

“為了北方。”他用一種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聲說道。

那名飛行員,一個剛剛結婚不到半年的年輕人,沉默地,拿起一杯酒,一飲而儘,然後,將空杯,重新放回托盤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直升機。

第二個。

第三個。

輪到遠藤健介時,他拿起酒杯,能感覺到那冰冷的、醇厚的液體,順著他的喉嚨,滑入胃裡,像一團燃燒的、溫暖的火焰。

他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那個還在上小學的、最喜歡收集各種飛機模型的兒子。他答應過他,這個周末,要帶他去航空祭,看F-15J的飛行表演。

這個約定,大概,要失約了。

他將空杯放回托盤,同樣敬了一個禮,然後,大步走向他那架“眼鏡蛇”的駕駛艙。

當晨間的太陽,升到最高點時。

十六架AH-1S“眼鏡蛇”武裝直升機,如同一個龐大的、由蜻蜓組成的攻擊編隊,從丘珠空港的跑道上,依次起飛。

它們沒有向高空爬升,而是在離地後,立刻壓下機頭,以一種近乎於貼著地麵樹梢的、極其危險的超低空姿態,編成了數個緊密的戰鬥小組,沿著山穀和丘陵的陰影,向著東北方的石狩川戰場,開始了他們最後的、決死的突擊。

遠藤健介上尉,正坐在他那位於後座的、狹窄的駕駛席上,雙手穩穩地握著操縱杆。

他的眼前,是各種閃爍著綠色和琥珀色光芒的、老舊的指針式儀表盤。世界,在他的座艙蓋外,正以超過200公裡的時速,向後飛速掠去。下方農田的電線杆、鄉間的民居、翠綠色的樹林,都像電影的快放鏡頭般,一閃而過。

他能感覺到,坐在他前下方那個炮手席位上的、他那年輕的搭檔,正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別怕,高橋。”遠藤通過內部通話器,用一種平靜的、不帶感情的語調說道,“你隻需要盯好你的瞄準鏡,把我們攜帶的所有‘陶’式導彈,都送進那些俄國佬的坦克裡。剩下的,交給我。”

“是……是!長官!”年輕的炮手,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

遠藤不再說話。他將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飛行上。

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獵狼,帶領著他的狼群,利用著大地母親賜予他們的、最後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撲向了那個正在屠殺著他們同伴的、巨大的、血腥的屠宰場。

他不知道,在那片屠宰場的上空,早已張開了一張由更專業的、更冷酷的獵人所布下的、看不見的、死亡的大網。

當遠藤健介的“眼鏡蛇”編隊,如同複仇的蜂群,從丘陵的最後一道陰影裡衝出來時。

石狩川戰場上,那些正在向前推進的蘇聯摩托化步兵們,第一次,感受到了發自內心的、冰冷的恐懼。

“敵人的直升機!是敵人的直升機!”

淒厲的、充滿了恐慌的喊叫聲,在蘇軍的公共通訊頻道裡,瞬間響成了一片。

“開火!開火!”遠藤健介在無線電裡,用一種近乎於咆哮的聲音下令。

十六架AH-1S“眼鏡蛇”,瞬間就展現出了它們作為“坦克殺手”的、猙獰的獠牙。

“目標鎖定!導彈,發射!”遠藤前座的炮手,高橋,聲嘶力竭地喊道。

一枚“陶”式反坦克導彈,拖著長長的導線,從遠藤座機的短翼下呼嘯而出。遠藤穩穩地懸停在半空中,將機頭對準目標,為高橋提供著穩定的發射平台。

在高橋的瞄準鏡裡,那輛正在河岸邊耀武揚威的BMP-3,被十字線牢牢地套住。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輛步戰車似乎也發現了他們,炮塔正在徒勞地轉向這邊。

太晚了。

導彈,精準地,命中了BMP-3的側麵。爆炸產生的金屬射流,輕易地貫穿了它那算不上厚重的裝甲,引爆了裡麵的彈藥。那輛蘇聯陸軍最新銳的步戰車,瞬間就變成了一團巨大的、不斷膨脹的火球。

“乾得漂亮!”遠藤讚許道。

在他的周圍,他的同伴們,也在瘋狂地,將他們攜帶的武器,傾瀉到那些已經渡河的、暴露在灘頭陣地上的蘇軍單位頭頂。

一輛正在為步兵提供補給的烏拉爾卡車,被2.75英寸的“九頭蛇”火箭彈炸成了碎片。

一隊正在集結的摩托化步兵,被20毫米機關炮的彈雨,掃得血肉橫飛。

在短短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日方這支決死的空中反擊力量,就用他們短暫而輝煌的勝利,在蘇軍那看似完美的總攻浪潮中,撕開了一個小小的、混亂的缺口。

但這勝利,也點燃了地獄的火焰。

蘇軍近衛第23師,師屬防空營,第一連。

“方位2-4-0,低空,敵攻擊直升機編隊!數量……超過十架!”

在9K35“箭-10”自行防空導彈發射車的指揮艙裡,雷達操作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連長,一名在阿富汗專門負責為前哨站提供防空保護的老兵,甚至沒有去看那小小的雷達屏幕。他直接推開車頂的艙蓋,探出頭,用他那雙如同鷹眼般的、身經百戰的肉眼,看向了那片正在被火光和濃煙所籠罩的天空。

“我看到他們了。”他冷冷地說道,“這幫小蟲子,還真敢出來。”

他看著那些正在低空肆虐的、纖細的“眼鏡蛇”直升機,臉上露出了一絲近乎於殘忍的微笑。

他所在的防空連,早已在渡河點後方,構築起了一道由六輛“箭-10”和四輛“通古斯卡”彈炮合一係統組成的、交叉的、致命的防空火網。

“所有車輛,自由開火。”他對著送話器,下達了簡潔的、屠殺般的命令,“把這些蚊子,都給我拍死。”

當遠藤健介,剛剛指揮他的炮手,用機炮將一輛BTR-80打得趴窩時。

他座艙裡那台小小的、老舊的雷達告警接收器,突然毫無征兆地,發出了最淒厲、最尖銳的蜂鳴聲!

“警告!雷達鎖定!是‘通古斯卡’!”他聽到公共頻道裡,傳來友軍那充滿了絕望的、瀕死的尖叫。

緊接著,他看到,他右翼的那架僚機,那架由他最好的朋友駕駛的“眼鏡蛇”,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瞬間就在空中爆成了一團巨大的、由無數燃燒的零件組成的煙花!那是被“通古斯卡”的30毫米機關炮炮彈直接命中後,才會有的、慘烈的景象。

“散開!規避!是薩姆導彈!”遠藤聲嘶力竭地吼著,同時猛地向左壓下操縱杆,做出一個極限的、幾乎要讓機體解體的規避動作。

他看到,從地麵上,數道白色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細長的導彈尾跡,正以一種不可理喻的速度,向著他們這個已經徹底暴露的直升機編隊,撲了過來!

他眼睜睜地看著,另一架“眼鏡蛇”,被一枚紅外製導的“箭-10”導彈,精準地,從後方,直接鑽進了它那滾燙的發動機排氣口裡。

那架直升機,像一根被點燃的巨大火柴,拖著長長的黑煙,打著旋,一頭栽進了下方的石狩川裡,激起一片巨大的、混合著水汽和火焰的浪花。

一架……

又一架……

不到一分鐘。

剛才還氣勢如虹的、承載著日方最後空中反擊希望的“眼鏡蛇”編隊,就在這道由蘇軍精心構建的、多層次的野戰防空網麵前,被徹底地、乾淨地,粉碎了。

遠藤健介,像一個瘋子一樣,駕駛著他的“眼鏡蛇”,在地麵上那些致命的火網中,做著最後的、徒勞的掙紮。

他成功地,躲過了一枚“箭-10”的追擊。

但他沒能躲過第二枚。

一聲沉悶的、金屬被撕裂的巨響,從他的機體後方傳來。他感覺整個座艙,都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看到,所有的儀表盤,都在瘋狂地閃爍著紅色的警告燈。他手中的操縱杆,變得像一塊毫無生氣的死鐵,再也無法對他的任何操作,做出回應。

那枚導彈,精準地,擊中了他那脆弱的尾梁。

“……我們被擊中了……”他聽到前座的炮手高橋,用一種近乎於夢囈的、絕望的聲音,喃喃自語。

直升機,失去了控製,開始在空中,無力地,打著旋,向著地麵,墜落下去。

在墜落的眩暈中,遠藤健介的視線,穿過布滿裂紋的座艙蓋,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試圖用生命去守護的、廣袤的、正在被紅色浪潮所吞噬的大地。

然後,他的世界,便被一片黑暗和烈火,所徹底吞噬。

那把屬於武士的、最後的、複仇的劍,在剛剛出鞘的瞬間,就被那麵來自北方的、更堅固、也更冷酷的盾牌,輕易地,折斷了。

在石狩川主防線,徹底淪為一座血肉磨坊的同時。

距離戰場後方數十公裡外,一片被暴雨和晨霧籠罩的、寂靜的山穀裡。

佐伯亮介一等陸尉,正靜靜地,坐在他那輛被巨大偽裝網和周圍的植被,完美地隱藏起來的90式主戰坦克的車長席位上。

他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饑餓的猛虎,耐心地,忍受著巨大的、發自靈魂深處的煎熬。

他的坦克沒有發動引擎,隻有小功率的輔助動力單元(APU),在發出一陣幾不可聞的、低沉的蜂鳴聲,為車內那幾塊小小的、卻決定著生死的戰術顯示屏,提供著電力。

其中一塊屏幕上,正通過加密的戰術數據鏈,以一種極其緩慢、遲鈍的節奏,刷新著前方主戰場的態-勢。

那不是高清的視頻影像,而是一幅由簡單的、綠色的線條和符號構成的、如同上個世紀電腦遊戲般的簡陋地圖。

地圖上,代表著友軍的藍色圖標,正在一片由計算機根據蘇軍炮火覆蓋範圍和電子信號,模擬出來的、巨大的、不斷閃爍的紅色區域裡,成片成片地、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每一次消失,都代表著一輛坦克被擊毀,一個班組的步兵被炮火覆蓋,一個陣地被徹底抹平。

這是一場無聲的、數字化的、冰冷到極點的屠殺。

而比這幅無聲的畫麵,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來自他耳機裡,公共無線電頻道中,那些充滿了絕望和恐懼的、真實的呼救聲。

“……這裡是第28聯隊!我們被包圍了!蘇軍的坦克已經突破了第三道防線!請求炮火支援!請求任何形式的支援!”

“……空中!敵人的直升機!它們在我們的頭頂上!我們沒有任何防空武器!重複!我們沒有任何……”

“……啊啊啊啊啊啊!!!”

“……救……救命……”

然後,是一個又一個頻道的、永恒的死寂。

富士教導團,普通科教導聯隊,第一中隊。

“(日語粗口)!”一名年輕的、臉上塗滿迷彩的步兵,一拳狠狠地砸在了他身旁的89式步兵戰車的內壁上,“我們到底在等什麼?!我們是教導團!是全自衛隊最強的步兵!為什麼我們要像一群懦夫一樣,躲在這裡,聽著我們的同胞,被那些俄國佬像宰豬一樣地殺掉?!”

他的周圍,坐滿了和他一樣,全副武裝、沉默不語的戰友。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的、被壓抑到極點的憤怒和屈辱。

班長,一名皮膚黝黑、眼神沉穩的老軍曹,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閉嘴,高橋。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

“可是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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